老太太看著婴寧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小荣道：“收拾一下，给柳公子安排住处。”
    又对柳毅道，“公子莫怪，这孩子就是这样，你难得来一趟，就在这里多住几日，彼此熟悉熟悉也好，屋后有个小花园，闷了可以去散散心，里面还有些书，公子也可以看看。”
    柳毅本就对婴寧充满好奇，想多了解她，闻言便答应下来：“如此，便叨扰老夫人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柳毅醒来时，窗外已是阳光明媚。
    他洗漱完毕，想起老太太的话，便往后院走去。
    推开一扇角门，果然看到一个小巧的花园，约莫半亩地大小。
    地上长满了细密的青草，像一块柔软的绿毯，几缕杨花隨风飘落，散在小径上，平添了几分春意。
    花园深处有三间雅致的草屋，四周被五顏六色的花木环绕著，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奼紫嫣红，煞是好看。
    柳毅沿著花间小径缓缓走著，欣赏著园中的景色，耳边忽然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树上晃动。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棵海棠树上，婴寧正坐在一根粗壮的枝椏上，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手里还拿著一朵刚摘的海棠花，正低头嗅著。
    听到脚步声，婴寧抬起头，看到是柳毅，眼睛一亮，隨即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身体一晃，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小心！”柳毅连忙喊道，“快別笑了，当心摔下来！”
    婴寧被他一喊，笑得更欢了，花枝乱颤，一手紧紧抓著树枝，一手捂著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试图从树上爬下来，可手脚发软，怎么也用不上力。
    “噗通”一声，她终究还是没稳住，从树上摔了下来。
    柳毅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前，伸手將她稳稳接住。
    婴寧摔进他怀里，笑声戛然而止，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眼神有些慌乱，像受惊的小兔子。
    柳毅抱著她，只觉入手温软，一股淡淡的花香混合著少女的气息扑面而来，心中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地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腕，触手细腻光滑。
    “呀！”婴寧像是被蛰了一下，猛地回过神，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次笑得更大声，在柳毅怀里扭来扭去，“你……你掐我……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软，根本站不稳，柳毅只好扶著她，让她靠在海棠树上。
    婴寧靠在树上，笑得眼泪直流，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脸颊緋红，呼吸也有些急促，望著柳毅的眼神带著几分娇嗔，几分笑意，格外动人。
    “你……你这人……”她喘著气，想说什么，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轻柔了许多，像春风拂过湖面，盪起层层涟漪。
    柳毅看著她笑靨如花的模样，心中的那点异样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奈与温和。
    这婴寧，当真是走到哪里，笑到哪里，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她无关。
    “树上危险，以后莫要再爬了。”柳毅叮嘱道。
    婴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显然是没听进去，嘴角还掛著浅浅的笑意。
    柳毅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想走，却被婴寧叫住。
    “喂！”
    柳毅回头，只见婴寧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草编的小兔子，递到他面前，脸上带著几分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微微抿著，努力憋著笑，似乎怕自己一笑，柳毅就不收了。
    那小兔子编得栩栩如生，可见花了不少心思。
    柳毅心中一暖，伸手接了过来：“很可爱，谢谢你。”
    听到他的夸奖，婴寧再也忍不住，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转身跑进了花丛中，鹅黄色的裙摆与各色花朵相映，像一只快乐的黄鶯，很快便消失在花海深处，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园中迴荡。
    ……
    在外面玩了一天后，再次回来时，，老太太才又一次出现。
    回到客厅时，秦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翻看著一卷旧书，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竟透出几分祥和的光晕，丝毫不见鬼物的阴森。
    “柳公子回来了。”老太太抬起头，放下书卷，笑容温和，“园中景致还入眼吗？”
    “景致绝佳，多谢老夫人美意。”柳毅拱手道。
    “喜欢便好。”老太太点点头，又道，“小荣去采些新茶了，等会儿让她泡来给公子尝尝，是这山谷里特有的云雾茶，味道还算清冽。”
    柳毅谢过，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那捲旧书上，只见封面上写著“南华经”三个字，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老夫人也喜欢庄子？”柳毅问道。
    “閒来无事，翻翻罢了。”老太太笑了笑，“年轻时也曾读过几年书，只是后来……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了。”
    她语气中带著一丝悵然，很快便掩饰过去，“柳公子是探花郎，想必对这些典籍颇有研究吧？”
    两人又围绕著诗书谈了起来，从《诗经》到《楚辞》，从诸子百家到唐宋诗词，柳毅博闻强识，老太太见解独到，竟越聊越投机。
    夜时，小荣端上了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几样农家菜，却做得精致可口。
    婴寧也来了，只是今日似乎收敛了些。
    虽依旧时不时嘴角含笑，却没再像昨日那般笑得无法自已，只是安静地坐在老太太身边，小口小口地吃饭。
    偶尔偷偷抬眼打量柳毅，被发现后便慌忙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柳毅看在眼里，心中觉得有趣。
    这狐女虽天真烂漫，却也並非全然不懂羞涩。
    饭后，秦老太太说有些乏了，便回房歇息。
    柳毅想著去园中找些书看，刚走到月亮门，便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正是秦老太太与婴寧。
    他本不想偷听，只是脚步刚要挪动，却听到老太太提及自己，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只听秦老太太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寧儿，娘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婴寧的声音带著不解和慌张：“娘，您说什么呢？您好好的，怎么会……”
    “傻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温柔却带著一丝无奈，“娘本就是地府的鬼魂，能留在阳间这许多年，已是侥倖，全靠著这山谷的灵气和你爹留下的那点庇护，如今阴寿將尽，地府的勾魂使者怕是不久就要来了。”
    “不要！娘，我不让您走！”婴寧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只有娘了，您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所以娘才著急啊。”老太太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依旧强作镇定，“你这孩子，性子单纯，又不懂人间险恶，我若走了，谁来护著你？那柳公子，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