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芬留下的资料页数並不多，陆浩觉得这只是冰山一角，是玉芬刻意筛选出来给他看见的零碎信息。
    可哪怕只有这些碎片化的记录，串联在一起，也足够让他清晰脑补出当年那一场骯脏的资本博弈。
    一步步手段阴狠，把一家体量庞大的集团公司，从內部腐蚀、瓦解，最后彻底掌控。
    陆浩將资料合上，隨手丟在桌面，身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他仰头望著酒店纯白单调的天花板，黑眸沉静，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无法想像，当年的玉远山究竟经歷了怎样的绝望。
    孤身一人对抗那群毫无底线的人，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女儿毁容隱匿的悽惨下场。
    陆浩无法想像，秦守是怎么在这帮人的手中，把远山集团给夺过来的。
    要是当初方若云没有站台，那秦守，会不会也如同当年的玉远山一般，遭遇意外呢？
    人心黑暗，世道险恶，从来都远超想像。
    陆浩重重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压下心中的寒意。
    他拿起手边的手机，搜寻关於远山公司的老旧信息，重点扒查十五年前的过往旧事。
    时间虽然过去了十几年，网际网路依旧留有痕跡。
    旧新闻、论坛帖子、企业变更记录零零散散保留在网络角落。陆浩耐著性子一条条翻阅，越看脸色越沉。
    在玉远山离奇车祸离世之前，远山集团就频繁爆出各类丑闻，负面舆论漫天飞，公司股价断崖式下跌。
    除此之外，公司內部一共四位核心高管，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分別以不同方式离奇死亡。
    四人接连离世，最后却都被草草定性为意外。
    陆浩放下手机，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连日紧绷的神经、接连不断的信息衝击，让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將他整个笼罩。
    这趟浑水，实在太深了。
    他抬手瞥了一眼手机时间，屏幕亮光显示，已经凌晨三点多。
    安静的酒店房间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陆浩轻轻嘆了一口气，起身躺在床铺之上。
    哪怕躺平身体，他的大脑依旧高速运转，心中縈绕著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如果自己继续深挖追查，將来极有可能发生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
    可要是就此收手，他又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道坎。
    方若云，他拼尽全力，一定要救出来。
    ……
    翌日，陆浩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他在床头柜上摸索到手机，睁开半只眼睛，发现是李旭打过来。
    电话刚一接通，李旭的声音响起。
    “陆哥，还没起来啊？”
    “嗯，刚醒，怎么了？”
    “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啊。”
    陆浩隨口报出自己入住的酒店名称和房间號，没有多余寒暄，简单两句便掛断电话。
    他撑著床沿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冷水拍打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驱散了残留的睡意，整个人清醒不少。
    刚擦乾净脸上水渍，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陆浩走过去拉开房门。
    李旭两手都提著塑胶袋，袋子里装著早餐，站在门口，脸上掛著爽朗朴实的笑容，抬头看向陆浩：
    “来陆哥，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海鲜粉。”
    陆浩侧身让他进屋，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吃了没？”
    “没有，这不是特意过来跟你一起吃嘛。”李旭大大咧咧走进房间。
    两人一边隨口閒聊，一边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
    陆浩顺手將桌面上玉芬和李正刚留下的资料全部收拢，塞进公文包。
    李旭装作没有看见，將手里的海鲜粉摆在桌面上。
    白色的汤粉上浮著鲜活的鲜虾、魷鱼、花甲，汤汁浓郁鲜香，热气裊裊升起。
    “陆哥我跟你说啊，这些海鲜都是今早码头刚打捞上来的，新鲜得很。”李旭一脸骄傲，卖力介绍。
    “吹得这么神，我倒要看看。”陆浩笑著调侃一句，拿起筷子，夹起一筷粉送入口中。
    汤汁鲜醇，海鲜清甜，口感確实绝佳。
    “可以啊。”他由衷夸讚。
    “那是！”李旭得意挑眉，“中午你要是有时间，我带你去吃正宗海鲜大餐，本地老店，价格便宜还公道。”
    “成，没问题。”陆浩爽朗大笑，“今天我听你的，好好享受一下港城风情。”
    他本来就没有安排任何行动。
    史镇向老谋深算，玉芬心思难测，两方都在互相试探博弈。
    这种时候，谁最先沉不住气主动联繫，谁就落入下风，处於被动。
    哪怕陆浩心里迫切想要拿到证据、救出方若云，可他清楚明白，自己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好垃圾，结伴出门閒逛。
    李旭带著他走遍港城的市井街巷，逛老街区、走海边步道、打卡本地网红小店。
    陆浩放下所有烦心事，不急不躁，悠閒自在，就跟游客一样。
    一路走走停停，临近下午，两人来到一片沙滩。
    海边人不算拥挤，隨处可见休閒游玩的游客。
    他们租了两把白色遮阳伞，並排摆放两张沙滩躺椅，又点了饮料和小吃，懒散躺臥在椅子上，沐浴著温热的阳光，吹著咸湿的海风。
    这是陆浩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见大海。
    只是亲眼所见之后，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失望。
    在他的印象里，大海应该是澄澈乾净的蔚蓝色，沙滩是纯粹乾净的金黄色。
    可眼前这片近海，海水浑浊泛黄，夹杂著漂浮的杂质，沙滩也暗沉粗糙，呈现一片褐黄色，完全没有网上的唯美模样。
    陆浩侧头望著翻涌浑浊的海面，语气轻缓，轻声开口：“李旭，你有没有觉得，这海太过於浑浊了么？”
    “陆哥，你这是被网上的滤镜给骗了吧。”李旭咧嘴一笑，语气直白朴实，“网上的海景照片，清一色都是后期p出来的。”
    陆浩莞尔一笑，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旭，隨口问道：“那你小时候看见的海，跟现在看见的海，有什么区別么？”
    李旭闻言，收起嬉笑，仰头望向无边海面，陷入短暂沉思。
    海风吹动他的髮丝，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惋惜：“好像小时候的海水確实要乾净清澈一些。”
    陆浩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海风徐徐，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潮起潮落，安静又沉闷。
    等到夕阳缓缓下沉，落日染红整片海面，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两人起身离开沙滩，顺路逛遍港城热闹的小吃街。
    夜色降临，李旭將陆浩送回酒店门口，两人简单道別。
    接下来一连两天，陆浩都保持著閒散放鬆的状態，每日跟著李旭四处閒逛散心，吃喝玩乐。
    没有主动联繫史镇向，也没有联繫玉芬的。
    他刻意保持冷静，安静等待，把两人全部晾在一旁。
    他沉得住气，可有的人，未必能一直沉得住。
    这天中午，烈日高悬，阳光刺眼。
    陆浩刚跟李旭吃完午饭，正准备回酒店休息，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名字：玉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