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局中局

    马雷区私人公馆的“东方艺术之夜”在一片诡异而热烈的掌声中落幕。
    当理察·格雷像个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般走下台时,顾云已经带著李昂从二楼露台的专属通道悄然离开。
    巴黎初秋的夜风带著几分凉意,李昂替顾云拉开车门,自己钻进副驾驶后,终於忍不住在车厢里笑出了声。
    “顾哥,绝了!您是没看见格雷刚才那副表情,跟生吞了一整颗没剥皮的柠檬似的!”
    李昂兴奋地拍著大腿,
    “明明是被咱们逼著交了底裤,还得当著全巴黎名流的面,大谈特谈什么『歷史的伤痕需要抚平』。这老小子不去好莱坞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顾云靠在真皮座椅上,隨手將那张晚宴的烫金请柬扔在一旁,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他不是在演给咱们看,他是在演给华尔街的合规审查官和大都会博物馆的理事会看。三千五百万美元买个『高风亮节』的免死金牌,这笔帐他算得清。”
    “不过,口头宣布是一回事,落到纸面上是另一回事。”顾云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塞纳河夜景,眼神深邃,
    “画现在还贴著法国內政部的封条。法国人既然尝到了甜头,就绝不会轻易鬆口。接下来的几天,巴黎的政坛可是要过年了。”
    顾云的预判精准得如同剧本。
    法方调查理察·格雷的速度和高调程度,甚至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夸张。虽然格雷已经在晚宴上口头宣布了“捐赠”,但法国政府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政治作秀机会。
    第二天一早,法国《费加罗报》就以头版头条发出了独家报导——
    《美籍富豪在巴黎涉嫌持有中国流失文物,法方依据g20框架果断出手!》
    报导里详细列举了中方提供的证据链,措辞极其微妙——既不直接说“赃物”,也不直接说“没收”,而是用“依法对涉嫌来源存疑的文物进行预防性冻结”。但所有法国人都清楚,这场行动的政治意义,远远大於法律意义。
    这是法国政府在全世界面前,第一次以实际行动践行g20联合宣言中关於文物归还的承诺。而且,开刀的对象还是个傲慢的美国佬。
    法国政界的反应堪称狂热。
    文化部长让·巴蒂斯特当晚就在bfm电视台的黄金档访谈节目中红光满面地表示:“法方对一切涉嫌非法持有文物的行为零容忍!无论持有人是哪国公民,巴黎都绝不会成为歷史赃物的避风港!”
    外交部长勒费弗尔紧隨其后,在国民议会的答辩环节中慷慨陈词:“法国將坚定不移地推进g20框架下的文物归还机制建设!我们不仅在反思,我们更在行动!”
    连爱丽舍宫的发言人都忍不住出来蹭热度,表示“总统对法方此次的果断行动表示高度讚赏,这是法兰西价值观的胜利”。
    法国媒体和知识界更是彻底高潮。
    《世界报》发表了一篇辛辣的评论:“当我们在要求希腊人归还拿破崙时期从雅典卫城搬走的大理石时,我们最好先把自己的手洗乾净。今天对格雷的调查,是一个完美的开始。美国人总喜欢教我们怎么做文明人,今天,法兰西教他们怎么做个体面人。”
    这场风暴中,最吃瘪的莫过於美国政府。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在当天的例行记者会上被追问了三次,每次都只能黑著脸用“我们尊重法方作为主权国家的独立司法权”这种套话敷衍。明眼人都看得出,华盛顿对法国人这种“踩著美国富豪刷道德业绩”的做法恨得牙痒痒,却又发作不得。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理察·格雷,此刻正经歷著人生中最煎熬的七十二小时。
    画被扣了,名声岌岌可危。他深知,法国人现在就是把他当成了政治正確的血包,吸得越狠,法国政府的选票就越多。他想要脱身,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把那份口头的“捐赠”变成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协议,让中方出面接收,从而让法国人解封。
    巴黎时间周三下午,顾云下榻的乔治五世酒店套房。
    李昂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表情有些古怪。
    “顾哥,格雷的律师沃恩刚从我这儿离开。”李昂把文件递给顾云,“格雷认栽了,急著要跟咱们签正式的归还协议。但他提出了三个条件,说是『最后的底线』。”
    顾云正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祁门红茶。他没有接文件,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念。”
    “第一,他拒绝在任何公开文本中承认这幅画是『赃物』,最多只接受『来源存疑的歷史遗留品』。”
    “第二,他希望中方能在归还协议里加一条附属条款——中方对他在调查过程中给予的『配合』表示感谢,並且承诺不追究他作为『善意购买者』的任何法律责任。”
    念到这里,李昂忍不住嗤笑一声:“这老小子,抢来的东西被抓了现行,还想要咱们给他发个锦旗?”
    顾云神色未变,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他承不承认是赃物,改变不了画要回故宫的事实。至於法律责任,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跨国起诉他,我们要的是画,不是把他送进监狱。第三条呢?”
    “第三条最不要脸。”李昂翻了个白眼,“他希望在正式的归还仪式上,中方能安排一个『体面』的环节,比如搞个什么联合声明、学术研討之类,不要让他看起来像是个『被审判的罪犯』,而是一个『推动文化交流的使者』。”
    李昂把文件往桌上一扔:“顾哥,这孙子想要体面想疯了吧?被咱们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站起来还想让咱们夸他姿势帅?”
    顾云听完,不怒反笑。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想要体面?可以。”
    李昂愣住了:“真给他啊?顾哥,这也太便宜他了吧!”
    “怎么给他体面,是我们说了算。”顾云抬起眼眸,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生畏的老谋深算,“去告诉沃恩,中方可以牵头搞一个『中法美三国文物溯源与歷史保护学术合作项目』。我们可以邀请理察·格雷先生,作为『美方联合发起人』之一,深度参与这个项目。”
    李昂眨了眨眼,没转过弯来:“联合发起人?”
    “对。”顾云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既然是发起人,那这个项目的所有学术经费、国际研討会的场地费、媒体宣发费,甚至故宫专家来欧洲差旅费,就都由格雷先生的家族基金会『独家赞助』了。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李昂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亮了:“顾哥,您这是……让他自己花钱买个台阶下?”
    “抢来的东西,哪有花钱赎回去的道理。画,他必须无偿归还。”顾云冷笑一声,“但这个『主动推动歷史和解』的头衔,他得拿真金白银来换。用他的钱,给他买一个『良心发现』的人设,办咱们中国文物溯源的事儿。这就叫杀人诛心,还要对方自费买单。”
    李昂拍案叫绝:“绝了!商人最在乎的就是生意和面子。让他保住面子,大都会的理事席位他就还有戏;让他出点血,他反而觉得这事儿翻篇了,踏实了!”
    “我这就去回復沃恩!”李昂转身就要走。
    “等等。”顾云叫住他,语气转冷,“再让沃恩带句话给他。”
    “您说。”
    “如果他四十八小时之內还不把这份附带赞助条款的归还协议签了,法方內政部就会正式启动跨国销赃的刑事调查程序。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可就不是一份『联合声明』,而是一张巴黎法院的传票了。”
    “明白!保证把话带到,嚇不死他!”
    李昂刚走到门口,顾云又出声问道:“博纳尔家族那边的金编钟,交接仪式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在巴黎十六区的一处私人会所。博纳尔家族的族长亨利先生会亲自出席,法国文化部也会派个副部长去当『见证人』。”李昂回过头,“顾哥,您要亲自去吗?”
    “去。”顾云站起身,走到衣帽间拿出一套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金编钟是这场战役里分量最重的一件战利品,我必须亲眼看著这九件国宝移交。对了,去准备一瓶82年的拉菲,明天带上。”
    “带拉菲干嘛?”李昂一头雾水,“咱们是去收帐的,又不是去走亲戚。”
    “法国老贵族就算破產了,也得端著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一瓶拉菲,给他们壮壮胆,让他们签『无偿捐赠』的时候手別抖。”顾云理了理袖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更何况,明天那场戏,重点不在博纳尔家族,而在那个来『见证』的法国副部长身上。”
    李昂敏锐地捕捉到了顾云话里的深意:“您是说……吉美博物馆的让·皮埃尔?”
    “没错。”顾云重新走回窗前,俯瞰著巴黎的繁华夜景,“格雷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法国文化部出尽了风头。你觉得,一心想往上爬的让·皮埃尔,会甘心在吉美博物馆里干坐著看別人捞政治资本吗?”
    “您的意思是,他要抢戏?”
    “他不仅要抢戏,他还要抢在文化部把手伸进吉美博物馆之前,彻底把『主动归还圆明园石雕』的功劳焊死在自己头上。”顾云冷冷一笑,“我赌他这两天,一定会绕过文化部的正常审批,直接把吉美博物馆的学术溯源结论捅给媒体。用舆论倒逼政府,彻底坐实他『法国文化良心』的人设。”
    “这老小子胆子这么大?不怕得罪文化部长?”
    “政客型文人,把所有的危机都能变成自己的公关秀。”顾云转过身,看著李昂,
    “他越是想在文化部长的竞选中胜出,就越需要中方在关键时刻帮他背书。他以为他在利用我们捞取政治资本……”
    顾云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不可测。
    “等他在文化部站稳脚跟,他就会绝望地发现——在国际文化交流这盘大棋里,他永远只能做中方手里的一把刀。这个局,够吃他十年的。”
    李昂咽了一口唾沫,看著眼前这个温润如玉却算无遗策的男人,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顾哥,这满巴黎的狐狸加起来,都不够您一个人熬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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