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澳门终究不同於港岛,没有霓虹彻夜闪烁,也没有车流不息的喧囂。海风从珠江口缓缓吹来,带著一点潮湿的咸味,轻轻掀起方美玲肩上的薄外套,也吹乱了她耳边几缕乌黑的髮丝。
方美玲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独自站在阳台边,双手扶著栏杆,任由海风轻轻吹起耳边的髮丝,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酒店阳台前,双手扶著冰凉的栏杆,望著远处海面上零零散散的渔火,久久没有开口。
徐云舟站在她身旁,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望著远方。
许久之后,方美玲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修锅的。”
徐云舟回过神来,笑著应了一句:
“怎么了?”
方美玲没有回头,只是望著远处那片漆黑的海,声音很轻,却比海风还柔。
“谢谢你。”
徐云舟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
“怎么忽然谢我?”
方美玲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映著远处港口的灯火,轻声说道: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人这一辈子,並不是只有认命这一条路可以走。”
徐云舟听著,不由失笑:
“你谢错人了。”
“如果不是你自己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就算我把未来放在你面前,你也抓不住。”
“真正改变命运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
听见这句话,方美玲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低头望著自己的手,像是在心里反覆挣扎著什么。
良久之后,她终於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声问道:
“修锅的……”
“我……能嫁给你吗?”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这一句话出口,连海风仿佛都停顿了一瞬。
徐云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方美玲会在这个夜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望著眼前这个少女,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嘆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掩饰不住的苦涩。
“你知道的,我碰不到你,也陪不了你。”
方美玲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望著远方的海面,轻声说道:
“其实,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又给兰姑打了一次电话。”
“她说,后来,她终於可以牵到你的手。”
徐云舟微微一怔。
看来到兰姑那个关卡,自己已经能肉身穿越了。
只是细节是什么他不清楚。
还有,自己又该说什么才不会显得自己很渣:
“她……还好吗?”
“挺好的。”
方美玲笑了笑,
“她现在住在旧金山,每天都养花、喝茶,偶尔还会去唐人街看看。”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兰姑讲述那些往事时,电话另一头那位老人温柔得近乎宠溺的声音。
“昨天,她跟我讲了很多你们后来的事情。”
“她说,你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不是在什么风花雪月的地方。”
“是在血里。”
徐云舟愣住了:
“血里?”
“嗯。”
方美玲轻轻点头,
“她说,那已经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候了。那一天,你忽然消失了一整天,她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香帮刚刚得到了一份足以改变整个上海地下局势的重要情报,必须第一时间送出去。”
“可是没有人想到,消息早就已经泄露。”
“那天晚上,整个上海滩几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猎场。六十六號、日本宪兵,还有几个一直覬覦香帮地盘的帮会,同时设下了天罗地网。”
“她带出去的几十个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等杀出重围的时候,身边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说,那时候,她身上的旗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枪里的子弹,也只剩最后一发。”
“她知道自己走不掉了,所以准备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说到这里,方美玲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许多。
“可就在她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握枪的手。”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因为那只手,她等了很多很多年。”
“陪伴了她很多很多年。”
“却从来都碰不到。”
“她说,那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否则,为什么终於能够感觉到你的体温。”
海风轻轻吹过。
方美玲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你只是笑了笑,对她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来晚了。”
徐云舟心头狠狠一震。
他能够想像出那个画面,那个总是天不怕地不怕,永远把所有事情扛在肩上的女人,在生死边缘听见这句话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兰姑说,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句话。”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只是死死抓著你的手,好像生怕一鬆开,你又会变回那个谁都碰不到、谁都留不住的灵魂。”
“后来,你替她擦掉了脸上的血,又朝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她问你,要做什么。”
“你说。”
“陪我跳支舞。”
徐云舟怔住了:
“跳舞?”
“嗯。”
方美玲轻轻点头,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她当时也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於是又问了一遍。”
“现在?”
“你笑著点头,说,就是现在。”
“然后,你便牵著她,一步一步朝著枪火最密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方美玲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眼前真的浮现出了那一幕。
“兰姑说,那天晚上的外滩特別漂亮,黄浦江倒映著两岸的霓虹,街道上的汽车灯光把整条长街照得雪亮,而四周却全是枪声,子弹不断从耳边飞过。”
“可你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只是握著她的手,带著她穿过枪林弹雨,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舞池中央跳著一支最优雅的探戈。”
“她说,你们每一次旋转,都刚好避开迎面射来的子弹;每一次停步,都有人倒在你们身后。”
“后来,那一夜活下来的人都说,他们看见一个穿著白衣的男人,牵著香帮的大姐大,在尸山血海之间跳了一支舞。”
海风拂过,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方美玲轻轻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兰姑说,她这一生见过十里洋场的纸醉金迷,也见过江湖帮派的刀光剑影,更经歷过无数次生离死別。”
“见过十里洋场的纸醉金迷,也见过江湖帮派的刀光剑影。”
“可真正让她一辈子忘不了的,却是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