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复杂。
有人觉得周闰发太狠,可更多的人却觉得他说得没错。
钱可以借,可借给一个赌鬼的钱从来不是钱,而是催命符。
吴萌达低著头,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了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方美玲。
他脚步忽然一顿,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了几眼,忽然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电光,猛地一拍脑门:
“等等!我想起来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周闰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又发什么神经?”
吴萌达却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方美玲面前,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越看越激动:
“是你!真的是你!”
方美玲眨了眨眼:
“你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
吴萌达激动得连声音都大了几分,
“跑马地那个女神童!连中四场赛马会!还有在深水埗让18k乖乖交上保护费!整个港岛谁不知道你的名字?前几天茶餐厅里,十张桌子有八张都在聊你!”
这话一出口,休息室不少人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是她。”
“就是那个几千块贏到几百万那个?”
“听说赛马会的人都惊动了。”
“难怪这么年轻就敢开电影公司……”
低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一道道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方美玲身上。
吴萌达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忽然看见了绿洲。
他一把抓住桌角,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方小姐,不,方大师!你教教我吧!到底怎么才能贏?隨便教我一点,一点点就行!我保证,只要翻本,我马上戒赌!”
最后一句话刚出口,周闰发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傢伙,真的是无可救药。
刚刚还饿得一天没吃饭,转眼之间脑子里想的还是赌。
什么戒赌?什么翻本?
说到底,还是想贏钱,还是没醒。
周闰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达,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不是输给了运气,你是输给了赌。”
吴萌达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他的眼里此刻只剩下方美玲。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就是港岛最近最大的传奇,如果自己能学到她一成本事,自己欠下的债不就都能还清了吗?
想到这里,吴萌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也越来越狂热。
方美玲在意识里问:
“修锅的,他……还有救吗?”
徐云舟反问:
“你觉得呢?”
方美玲沉默了一下:
“他应该是一时误入歧途。”
徐云舟静静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狼狈的男人。
未来,这个人会成为香港最优秀的黄金配角之一,会和周星驰一起创造一个时代。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输得倾家荡產、连饭都吃不起的赌鬼。
沉默了片刻,徐云舟终於开口:
“救,当然能救。不过……不是给他钱,而是要先打碎他的幻想。”
方美玲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赌徒最可怕的,不是输钱,而是永远觉得下一把自己会贏。只要这个念头还在,谁也救不了他。所以今天……我要亲手把他的梦彻底打碎。来,身体给我。”
下一刻,徐美玲上线。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吴萌达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吴萌达被看得心里发毛。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明明一句重话都没说,却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都被对方一眼看穿了。
过了几秒,徐美玲终於开口:
“你想贏钱?”
吴萌达连忙点头:
“想!当然想!我不是为了赌,我只是想把欠的钱贏回来。”
这句话刚出口,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摇头。
又来了,每个赌鬼都是这套说辞,不是为了赌,只是为了翻本。
可最后呢?
翻本的人没见几个,家破人亡的倒是一抓一大把。
徐美玲却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如果今天给你三千块,你会先去吃饭,还是先进赌场?”
吴萌达一愣,嘴巴张了张,竟然回答不上来——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答案。
徐美玲轻轻笑了:
“看,连你自己都骗不过。”
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吴萌达心里,他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看徐美玲。
徐美玲从手提包里缓缓拿出一叠港幣,整整三千块,崭新的丰匯银行钞票,整整齐齐放到桌面。
“啪”的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们赌几把,你把牌拿出来。”
吴萌达听到“牌”这个字,眼睛一下就亮了。
赌徒就是这样,听见赌字整个人都会兴奋起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手伸进口袋,下一秒,一副已经有些发黄的扑克牌被他拿了出来,牌盒边角已经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徐美玲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隨身带牌?”
吴萌达有些尷尬:
“平……平时没事,就和朋友玩两把。”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朋友?谁不知道你所谓的朋友全在赌场。
徐美玲没有拆穿,只是拿起那副牌轻轻掂了掂,然后隨手拆开。
“哗啦”一声,五十二张扑克如同流水一般在她指尖散开。
动作谈不上花哨,却异常流畅,像是那副牌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吴萌达瞳孔微微一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仅仅一个展开扑克的动作,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女绝对不是普通人。
徐美玲一边洗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规则很简单。跟我玩十把梭哈。如果十把里面你能贏我一把——”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三千块,
“这些钱全部归你。另外,我再教你怎么买马。”
吴萌达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十把贏一把?
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毕竟打牌这种事,再厉害的人也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一言为定!”
他甚至没问输的代价是什么,毕竟在赌鬼的世界里,只看得见贏,看不见输。
徐美玲笑了笑,开始洗牌。
而休息室门口,也渐渐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演员、场务和化妆师。
所有人都隱隱感觉到,今天恐怕有一场好戏要上演了。
第一把开始。
吴萌达亲自洗牌、切牌,又把牌递给徐美玲检查。
徐美玲连看都没看,只是微微一笑:
“开始吧。”
牌一张张发下。
吴萌达看著自己的底牌,心里顿时一喜。
不错,一对q,这种牌已经不算小。
隨著第四张、第五张牌发完,他的牌面组成了两对。
吴萌达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亮牌。”
徐美玲將牌轻轻摊开。
三条k,刚好压他一头。
吴萌达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摆摆手:
“运气不错,再来。”
第二把。
吴萌达的牌更好,顺子。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一把终於能扳回来了。
可徐美玲翻开的,却是一手同花,又压了一头。
吴萌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邪门……今天运气有点背。”
他嘴里嘀咕著,却依旧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围观的人群里,也有人小声议论:
“连续两把了。”
“不过也正常吧,打牌本来就有输有贏。”
没有人觉得奇怪,毕竟牌桌上,运气占很大成分。连续输两把,並不能说明什么。
只有徐美玲,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祂知道,赌徒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输了第一把,会觉得差一点;
输了第二把,会觉得运气不好。
真正让他们输掉一切的,从来不是前两把,而是第三把开始。
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上头,下不了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