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说出了那句她在心里演练过的话:
“我以后拍戏,男主留给你。”
这个时代的演员明星虽然没把自己当成个腕,拍戏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份普通工作,拍完了该坐地铁坐地铁,该吃路边摊吃路边摊。
但周闰发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第一反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男主角?
留给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美云影业有限公司】
成立时间,恐怕还没有一个星期。
老板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如果换成別人说这种话,他大概已经笑著摆摆手,当成一句玩笑。
可偏偏对方是进来名动香江名利场的新贵,所以这张名片在他手里,有了一点分量。
周闰发沉默了几秒,带著几分自嘲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不怕我票房毒药啊?”
这句话他说得轻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苦。
《网中人》爆火之后,他已经是tvb最红的小生之一。
可电影呢?
一部扑、两部扑、三部还是扑。
圈里人提起他,总会先点头,再摇头:“电视得,电影唔得。”
甚至有製片人在酒桌上公开放话。
“周闰发演电视剧,全国观眾都喜欢。可谁要是请他拍电影,那就是跟自己的钱包过不去。”
这句话,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从那以后,不少电影公司寧愿找新人,也不愿意找他,毕竟咖位在那里,片酬怎么也得一二十万。
所以,当方美玲说出“男主角留给你”的时候,他心里除了意外,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这是这几年,第一次有人不是安慰他,而是真真正正地认可他。
方美玲忽然笑了。
“他们说错了。”
周闰发抬起头。
“不是你不適合电影。是电影,还没遇见真正適合你的角色。”
“一个演员,可以成就一个角色。”
“但真正伟大的角色,同样也能成就一个演员。”
“发哥。”
“总有一天,会有人因为你,才愿意走进电影院。”
话音落下,几个正在旁边休息的演员,都忍不住多看了方美玲几眼。
他们不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到底哪来的底气。
可偏偏,她的话,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周闰发看著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真诚了许多。
他將名片仔细放进口袋,没有像之前那样隨手一塞,而是轻轻拍了拍衣袋。
“好,那我就等方小姐来找我。希望到时候,你可別忘了今天说的话。”
方美玲伸出手:
“君子一言。”
周闰发也笑著伸出手:
“四马难追。”
两只手轻轻握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
很多年以后,这一次临时起意的握手,会成为整个港岛电影史上最传奇的一次相遇。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
木门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不少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鬍子拉碴,头髮凌乱。
原本还算合身的西装,此刻皱得像醃菜一样,袖口沾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污。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连续熬了几天几夜,一副被生活抽空了精气神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挣扎。
休息室里不少人认出了他,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吴萌达?”
“听说欠了好多赌债。”
“以前不是很威风的吗?”
“听说在台湾赚了十万美金,一年就输光了。”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却还是一字一句钻进了吴萌达耳朵里。
他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嘴角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曾经,他也是tvb最风光的新星之一。
他在郑少秋的《楚留香》里扮演男二號胡铁花,火遍呆湾,让整个呆湾都认识了吴萌达。
鲜花、掌声、记者、gg,几乎每天都有片约找上门。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站上了人生巔峰,甚至觉得周闰发这些老同学,以后都要仰望自己。
可短短一年,他在赌桌上把一切都输得乾乾净净。
首先钱没了,其次tvb本来就对他请假一年去呆湾拍戏不爽,现在变成烂赌鬼归来,直接將他雪藏。
而最后,连朋友都快没了,也就剩这个当年同吃同住的周闰发还肯搭理他了。
想到这里,吴萌达鼻子微微发酸,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发哥……”
周闰发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以前那个胖乎乎、总是笑呵呵的阿达,现在两颊都凹陷了进去,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周闰发轻轻嘆了一口气:
“吃饭了吗?”
吴萌达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一天了,没吃。”
一句话出口,像是把最后一点尊严也一起丟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知道吴萌达赌博,也知道他输了很多钱。
可真正看到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大明星沦落到连一顿饭都吃不起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吴萌达低著头,声音越来越小:
“发哥……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周闰发缓缓吐出一口气:
“债,还了多少?”
吴萌达低著头:
“没有……利滚利,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欠多少了。”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闰发眉头紧紧皱起。
他不是第一次劝吴萌达,早在对方刚开始沉迷赌博的时候,他就提醒过。
可那时候的吴萌达哪里听得进去?
贏钱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是赌神;输钱的时候,又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本。
赌徒最大的毛病,就是永远觉得自己还能贏回来。
想到这里,周闰发忽然冷下脸:
“阿达,今天你来找我,是不是又想借钱?”
吴萌达身体明显一僵,半晌,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借我三千。就三千。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周闰发笑了,只是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最后一次?这句话,我听过多少遍了?上个月,你说最后一次。上上个月,你还是说最后一次。去年,你也说最后一次。阿达,你自己信吗?”
一句一句,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吴萌达脸色越来越白,他知道自己理亏。
以前周闰发借过他,借一次,输一次,再借,再输。
一次又一次,再好的兄弟情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周闰发盯著他,缓缓说道:
“今天,我就是把钱给你,你会去吃饭吗?”
吴萌达沉默。
“不会。”
周闰发替他回答了,
“你会先去赌场。你会告诉自己,只贏一把,只要翻本,就回来还我。然后输光。接著借。再输。一直输到什么都没有。”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刺进吴萌达心里。
因为周闰发说的,正是他每一次借钱后的真实经歷。
赌场门口,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贏一把就走”,可最后没有一次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还有钱。
吴萌达嘴唇颤了颤,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闰发深吸一口气,终於狠下心:
“所以,今天,我一分钱都不会借给你。不是我没钱,是我不能害你。”
这句话落下,吴萌达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周闰发並非如此绝情。
他心里已经想好,接下来动用关係,让熟悉的剧组用吴萌达,带他熬过这段最不堪的日子。
只是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说了,吴萌达就不会真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