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唱完最后一个音时,歌剧院里没有掌声。
不是没人想鼓掌。
是没人能动。
几个贵妇靠在椅背上,眼泪流到下頜,妆花了也不知道擦。
有人闭著眼,嘴里念著故人的名字。
整座歌剧院像被潮水浸过。
只剩下她站在舞台中央。
银髮落在肩后,裙摆停住。
灯光照著她冷白的脸。
她本该平静谢幕。
可她握著话筒的手,仍停在原处。
因为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息还在。
它没有侵占她。
也没有像那些人类一样,把黏腻的欲望往她身上堆。
它只是安静地靠近,又很有礼貌地停住。
伊芙琳喉咙发紧。
她討厌这种感觉。
不是脏。
也不是疼。
是陌生,是失控。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没有立刻把它赶出去。
后台女僕快步上前,低声提醒。
“主人,该谢幕了。”
伊芙琳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灯海,落在二层包厢。
陆辞还坐在那里。
他低著头,正在看身边的女孩。
沈幼薇眼尾还红著,嘴却依旧硬的不行。
“唱的一般,感觉我上我也行。”
陆辞抬手,將指背轻轻贴在她额前。
“嗯,你最厉害。”
沈幼薇刚想反驳,整个人却安静了。
她原本被歌声勾起的空荡感,在这一下触碰里退了下去。
“你……別用哄小孩的语气。”
她偏过头,耳根微烫。
另一边,苏柚还抓著陆辞的手。
她刚才差点哭出声。
歌声把她心底最怕的东西翻了出来。
婚书,身份,退婚,被丟下。
她怕自己只是短暂被选择。
怕陆辞身边的人太多,自己排不上號。
陆辞低头看她。
“还难受?”
苏柚摇头,又点头。
“刚才好像……一下子回到苏家了。”
陆辞没有问细节。
他只是把她的手指慢慢拢住。
“现在,你在我身边。”
一句话,苏柚鼻尖就忽然酸了。
她把脸低下去,声音放的很轻。
“哥哥,你这样说……我会更想赖著你的。”
沈幼薇立刻看了过来。
“喂,苏柚!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苏柚不仅不撒手,反而將陆辞抱的更紧。
“那我给你擦一下。”
沈幼薇:“……”
她气笑了。
“你现在是真学坏了。”
陆辞看著两人,心里反而放鬆了些。
很好。
还能斗嘴,说明伊芙琳歌声的效果,已经被压下去了。
他要的不是对抗。
对抗会让伊芙琳警惕。
这种高位、洁癖、感官过敏的女人,最怕被粗暴闯入。
陆辞很清楚。
她不是沈幼薇这种嘴硬心软,也不是苏柚这种被安全感牵著走的小白花。
伊芙琳需要的是“確认”。
確认他不是污染源。
確认他靠近时不会伤害她。
確认之后,她才会自己走下来。
陆辞抬眼,重新看向舞台。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的歌声已经停了。
可她的耳边,似乎仍能听见陆辞的呼吸。
近得不像隔著整个歌剧院。
伊芙琳终於转身。
帷幕落下。
迟来的掌声轰然响起。
全场像从梦里醒来。
有人站起身,朝舞台深深弯腰。
有人捂著脸,哭得像丟了体面。
沈幼薇看得头皮发麻。
“上次见这种场面,还是听课领鸡蛋。”
“那几个托就这样哭的,还喊著神医。”
陆辞看向散场的人群。
那些权贵还沉在余韵里。
他们会记住伊芙琳的歌声。
但伊芙琳会记住他。
这就够了。
……
后台。
伊芙琳走到洗漱台前,反覆洗手。
水流衝过指节。
她洗得很慢,也很用力。
往常,唱完一场歌,她会觉得疲惫,但会有一种掌控秩序的满足感……
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要被她肆意梳理、揉捏。
可今天完全脱轨了。
她没有把所有人都拉进自己的声音。
有一个人站在声音之外。
甚至反过来碰到了她。
伊芙琳猛地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她的金色眼瞳比平时更亮。
不是愤怒。
是被某种陌生欲望惊醒后的警觉。
她討厌这个判断。
失控……
她更討厌自己的身体没有排斥陆辞。
“监控。”
女僕心领神会,立刻调出包厢画面。
屏幕里,陆辞起身。
沈幼薇和苏柚几乎同时跟上。
沈幼薇嘴上不饶人,身体却贴得近。
苏柚安安静静站在另一侧,手指轻轻勾著他的袖口。
伊芙琳看著这幅画面,眼神停住。
人类的触碰。
她向来厌恶。
汗液,香水,体温,欲望。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足以让她头痛。
可陆辞被她们靠著时,反而像所有杂音都被他解决了,出奇的和谐。
伊芙琳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焦躁感。
那股气息,必须近距离確认一次。
不是隔著屏幕。
也不是隔著歌声。
她要亲自確认。
这个男人,到底藏著什么见鬼的秘密!
……
夜色浓重。
陆辞一行走出剧院,正沿著观景长廊往外走。
可突然,沈幼薇的脚步顿住了。
女人的直觉在此刻,简直堪比雷达。
她挽著陆辞胳膊的手猛地收紧,目光如同刀锋般扫向走廊的另一端。
苏柚也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害怕地往陆辞身后躲了半步。
长廊尽头。
伊芙琳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没有带任何隨从。
银色的长髮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长裙扫过地毯。
距离一点点拉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可陆辞呢?
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依旧目视前方,享受著这夜色。
他只是稍微偏了偏头,任由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擦肩而过。
没有狗血的搭訕,没有多余的停顿。
但在交错的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
伊芙琳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停滯了一拍。
她闻到了。
一股极度乾净、清冽的气息,蛮横而温柔地撞进了她的嗅觉神经。
没有一丝人类常见的浑浊,没有令人作呕的贪婪。
乾净得……
简直不该存在於这个骯脏的世界上。
伊芙琳也没敢转头看他……
只是银髮在空中交错的瞬间,她的余光,將陆辞的侧脸用力记了下来。
错身而过。
长廊重新只剩下风声。
“刚才那女的,是那个……”
沈幼薇的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伊芙琳走过去的瞬间,她居然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点压迫感?
“谁?不是路人吗?”
长廊转角处。
確认彻底脱离了视线后,伊芙琳的脚步终於停住。
她整个人隱没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臟跳动的声音不大,却快得惊人。
没有生理性的厌恶。
没有精神被污染的排斥。
甚至……
连那种心理洁癖的强迫症衝动都没有。
这比直接失控,还要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伊芙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著海风的空气。
陆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