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遁光接连撕开云海,先后砸落广场。气浪向四周盪开,周开双足踏稳青石,灵力自然內敛,未曾激起半点菸尘。
前方白玉阶下,十五名返虚修士排成齐整的三列。
见四人现身,眾人齐齐躬身见礼。
他们皆披暗红法袍,袍角绣著跃动的青色火纹。
十五人同修一门功法,气机勾连互通,隱隱结成一方阵势。不过在几位合体大能无意溢散的气场下,这群人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早已压抑得粗重。
姜涉水大步上前,手掌虚抬托起眾人。
“这十五个晚辈皆出自我这一脉,稍后隨我们一同进山。”
一名宫装美妇拖著曳地罗裙迎上前。
她身后落后半步处,跟著一男一女。
男子脊背挺直,女子以素纱遮面,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眸光冷峭。
姜涉水顺手扣住美妇的手腕,目光径直投向周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內子。后面两个小辈,在我姜家也算薄有天赋。”
周开目光在那对男女身上轻轻一扫。返虚中期的法力在两人体內流转顺畅,毫无虚浮之气。
他神色淡然,隨口应下:“姜兄开了口,力所能及之內,周某自然会照拂。”
一旁的屠文笑发出一声冷哼,周开全当没听见。
他越过眾人肩头,望向广场尽头。
一条山脉横截在大地边缘,首尾隱没在浓云深处。
漫山遍野烧著森绿色的火焰,火光冲天,將半边苍穹染得碧绿。
绿火顺著峭壁上的老藤往上窜,一路燎过干硬的树皮。藤叶没被高温烤卷,反倒透出妖异的翠色。每一条叶脉里,皆流淌著火浆。
整座山脉烈焰焚烧,却不见一根乾枯的松针发黑变焦。
山风卷过广场,带不出半点草木碳化的焦臭,只有一股清香,直扑眾人面门。
周开视线掠过藤蔓上的火浆,语气平淡。
“姜家这碧鳞火烧得旺盛,连半片残叶都未曾损毁。”
太微子手中拂尘倒卷,银丝收归臂弯,“表象罢了。这火早就养出了灵智,懂得敛形藏威。若真由著它发作,莫说这满山活物,整条山脉也得当场气化。”
姜涉水负手望向山巔火海,下巴微不可察地扬起。“我姜家世代供奉此火,便是大乘初期当面,也敢爭一爭长短。”
尾音未歇,天际云海毫无徵兆地从中裂开。气流倒卷,尖啸声自九霄笔直砸向地面。
一艘宝船扯碎云层,悍然降下,悬停在广场上方十丈。
船体溢散的罡风平推而出,激起漫天白浪。下方十五名返虚期修士连退数步,衣袍翻飞,原本齐整的阵势荡然无存。
甲板边缘,一名紫袍中年双手负后,俯瞰下方。
“涉水老弟。今日无论输贏,你我终归同出一宗。”姜寻澈的声音混著浑厚法力,压住满场风声,“真动起手来,难免刀剑无眼,平白损耗姜家底蕴。退一步,接了族兄的提议如何?”
周开视线穿透船体罡风。
船舷边並排立著六道身影,皆散发著合体期的威压。
后方还候著十五名返虚小辈,人数配置跟姜涉水这边严丝合缝。
姜涉水足尖重重一顿,仰头对上那人的视线,“我若是坐稳大长老之位,你们那一支尽数併入我核心主脉,也算的上是答应了族兄的提议。”
姜寻澈面上也不著恼,指腹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
他目光越过姜涉水,依次在周开、太微子、屠文笑三人身上游走。
“三位道友前来助拳,在下理解。但这终究是我姜家的內务,等会若是伤了,倒显得我姜家怠慢。”
他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住,“若三位肯作壁上观,在下备有薄礼相赠。若是愿意挪步,帮在下一把。涉水许了你们什么条件,我姜寻澈全盘接下。事成之后,另有重宝双手奉上。”
屠文笑脚尖碾过青石板,往前迈出半步。他眼皮微微一撩,音线拉得极长:“寻澈道友开出的价码,算数?”
姜寻澈嘴角扯起些许弧度,吐字极重:“一言九鼎。”
两人嘴唇微动,再无半点声音溢出,两道强悍的神识波动在半空交织,迅速构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姜涉水见两人堂而皇之地传音,眼角狠狠一抽,脸黑如锅底,硬生生压回外泄的气机:“屠兄,姜某自认付你的好处,不算轻贱。”
屠文笑未作回应,足底轰然腾起滚滚赤焰,火光捲住双腿,推著他平地拔起。撕开倒灌的罡风,轻巧落定在宝船边缘。
“爭权夺利是你们姜家的事,屠某懒得掺和。我图的不过是山中火灵。既然姜老弟把大头全押在了周道友身上,屠某只好换人相帮。”
那面纱女子仰起下巴,她眸光含霜,声音犹如碎冰砸地:“收了礼又临阵倒戈,这便是合体大能的做派?”
屠文笑低下头,眼底翻涌起丝缕赤红煞气:“姜家的家教,真是越发鬆弛了。”
一股无形重压自甲板当头砸落,空气被压出爆鸣,化作一道倒锥形的透明气浪,直扑女子面门。
立在屠文笑身侧的一名金冠青年抬起衣袖,轻轻往下一拂。
一股阴柔劲力斜刺里切出,硬生生斩断了那道下压的神识。两股气机在船舷外围轰然绞杀,將漫天云气尽数撕扯成絮。
金冠青年放下衣袖,轻笑出声:“屠道友何必动怒。这般骨肉停匀的返虚女修,若是伤了神魂识海,未免暴殄天物。”
周开视线在上方青年与下方女子身上打了个来回。
姜寻澈许给那金冠青年的价码里,多半把这面纱女修也一併算作了添头。能在合体的局里充当筹码,这副皮囊怕是大有文章。
姜涉水下頜骨死死绷紧,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他手掌摊开,掌心直指上方:“屠兄另攀高枝,姜某绝不拦著。付你的那尊金身法相,还回来。”
屠文笑翻转手腕。一尊三寸高的暗金法相在掌心凭空托起,隨后五指猛地收拢,將法相死死扣入袖內。
“屠某大老远跑来,总不能听个响就走。这金身就全当姜老弟给的脚程费了。姜老弟若是咽不下这口气,进了山,大可凭本事来拿,屠某全数接著。”
姜涉水周身气机鼓盪,脸色阴晴不定。
太微子手腕微转,拂尘银丝垂落,一股清气淌出,生生压下姜涉水外泄的法力。
他余光扫向一旁的周开,眼皮半合:“无妨。”
姜涉水胸膛起伏一瞬,硬生生逼退涌到喉口的怒意。
他转头望向周开,字字咬出金石交击的锐音:“周道友,那尊法相乃沉金所铸,又炼入了几尊七阶大妖的骨架。道友若能打碎他那张嘴,东西便全当作姜某的谢礼。”
周开指腹摩挲著掌心,视线穿透船体罡风,死死咬在屠文笑那张满带讥讽的脸上:“屠道友这般做派,著实坏了规矩,这因果周某便接下了。”他话锋偏转,略微侧头看向太微子,“太微道友这般篤定周某能贏,可是圣皇前辈透了风声?”
太微子五指梳理著拂尘银丝,眉眼舒展:“前些时日,师尊指派贫道,替一位金丹女修点拨过几句功法,顺耳听得些閒言碎语。”
半空中的罡风再次崩碎,姜寻澈话音再起:“太微道友身份特殊,今日站在这里,是全你们的私人交情,还是替圣皇前辈降下法旨?若圣皇有意插手,寻澈立刻掉头。”
太微子抖腕一甩,拂尘银丝稳稳搭上左臂。“贫道今天只论交情不谈其他,师尊哪有閒心管你们谁当家做主。”
两方气机正僵持间,高天之上的云层硬生生从中截断。威压倾泻而出,当场碾碎宝船外围的罡风。
一道翠绿火光劈开虚空,笔直砸落广场正中。
地砖未见丝毫灼痕,漫天火光尽数朝內收拢,一名灰袍老者负手立於落点中心。
姜家大长老目光自屠文笑一路扫至周开。他双袍轻抖,抬起双手,朝四周各压下一个平辈之礼。
“见过诸位道友,眼下百族风云变幻,人族腹地亦不太平,战端指不定哪天就全盘掀开。姜家今日摆这盘局,便是想在乱世中筛出几位真正过命的同道。诸位肯赏脸入局,姜家必不让各位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