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再见徐龙象

    林小鹿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晨光只是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一道极细的白线,落在那只草蚂蚱上。
    她坐在铺盖边,已经把它拿起来又放下好几遍了。
    然后她把它收进袖口,走出帐篷。
    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
    她站在帐篷门口,先搓了搓被晨风吹凉的手背,又看了看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下的石头是空的,被一夜的露水打湿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沿著街走到那间客栈门口。
    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来回踱了两步。
    她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开门的是客栈的伙计。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掛著的青石剑派的木牌,侧身让开一条路:“姑娘是来找人的?赵三公子住二楼右手边第二间。”
    她道了谢,走上楼梯时脚步放得很轻。
    二楼走廊里舖著旧木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在右手边第二间门前停住,抬起手想敲门。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秦牧站在门口,像是正要出门。
    他低头看见她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林姑娘,这么早?”
    林小鹿被这忽然开门嚇了一跳,悬在半空的手指还没收回来。
    她张了张嘴,从袖口摸出那只草蚂蚱,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的。”
    她的声音带著清晨的凉意。
    “昨天编的那只我没有送出去,昨晚又编了一只新的,比昨天那只编得好一些,翅膀没有歪。”
    秦牧接过那只草蚂蚱,低头看了一会儿。
    编得確实比昨天那只齐整一些,翅膀对称,触鬚也绕出了弧度。
    他点了点头:“编得很好。”
    林小鹿偷偷弯了一下嘴角,又压平了:“赵大哥,你今天有空吗?我想问你几个剑法上的问题。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我改天再来。”
    她说得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只是顺路过来问个问题。
    她说完就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衣摆边缘的针脚上。
    秦牧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內,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欞漏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草蚂蚱:“有空。你等我一下。”
    秦牧回屋披了一件外衫,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
    林小鹿已经退到了走廊尽头,正低著头看自己靴尖上沾的露水,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她看见他已经出来了,连忙直起身,声音轻快地说:“我知道城西有一块空地,平时没什么人去。”
    秦牧点了点头:“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街上的行人和小贩比方才更多了,铺子陆续开了门,热气腾腾的蒸笼被端出来摆在门口。
    有人蹲在路边啃著刚出炉的烧饼。
    林小鹿走在前面,绕过几个挑担的货郎,穿过一条窄巷,又拐了两道弯。
    脚下的路渐渐从青石板变成了压实的黄土,两旁的人家也越来越稀疏。
    她在巷口停下脚步,抬手朝前方指了指:“就这里。”
    秦牧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四周长著几棵老杨树,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空地中间有一块稍高的土坡,像是被人在上面踩过很多次,已经踩实了。
    林小鹿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来面向他,有些紧张地握著腰间那柄铁剑的剑柄。
    “赵大哥,其实我有一招一直练不好。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这招叫『迴风拂柳』,取的是柳枝在风里摆动、由顺势出剑的意思。但我的剑每次到了那个迴旋的节点就慢了那么一拍,像是卡住了,怎么也接不上下一剑。”
    秦牧没有急著回答。
    他看著她比划,看她手腕转动的弧度,看她那一剑递出去时剑尖划过的轨跡。
    然后他开口:“你那一剑不是慢了,是提前加了力。”
    林小鹿的动作顿住,有些疑惑:“加力?”
    秦牧走到她身侧,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大约二尺来长,不粗不细,握在手里正好合手。
    他侧过身,像她方才那样摆了一个起手式,手腕微微一转,枯枝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你看,这招迴风拂柳的力道不在中途发力,是借著你身体转过来的那一下惯性自己带过去的。你如果在中途加力,那个迴旋的节点就会被你自己掐断。”
    他的动作不快,却流畅得像水从斜坡上淌下来一样,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枯枝在空中画出那道弧线时甚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他收势,將枯枝放下来,看著林小鹿:“你试试。”
    林小鹿重新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起手,转身,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她的动作比方才顺了一些,可在那个迴旋的节点处还是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处绊住了她。
    秦牧站在一旁看著,没有立刻指出问题,等她收剑之后才开口:“你方才在那处停顿,是因为你在想『我该发力了』。下次不要想,你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在心里把剑想像成被风吹著走的。”
    林小鹿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然后她重新握紧剑柄,起手,转身,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这一次她没有停,那道弧线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像风从柳枝间穿过去一样,没有丝毫阻滯。
    剑尖落下的时候,带起一片枯叶从地面上飘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原处。
    林小鹿站在那片落叶旁边,保持著出剑的姿势,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放下手臂。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握剑的手,又抬起头看著秦牧:“我接上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她努力压制的喜悦。
    秦牧看著她,点了点头:“后面再练,慢慢就会顺了。”
    林小鹿把剑收回鞘中,转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摸出另一只编好的草蚂蚱,和方才送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的。
    她把那只草蚂蚱塞到他手里,没有多说,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跑向巷口,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挥了一下手,才消失在巷口转弯处。
    秦牧低头看著手里那只草蚂蚱,第二只编得比第一只还要齐整一些,翅膀的边缘被压得很平。
    林小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弯处之后,秦牧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只草蚂蚱,把它和方才那只一起收进袖中,然后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
    晨光越来越亮了,將他灰布衣袍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走过那条窄巷,绕回主街时,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
    路边有卖烤饼的小贩正把新一炉的饼从炭火中夹出来,热气腾腾地码在案板上。
    他在摊位前停了一下,买了两张饼,用油纸包好,一边走一边吃。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在街边走著吃东西了。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偏殿中,一只信鸽刚刚落在窗台上,腿上的细竹筒被取下来,送进了范离手中。
    他看了一眼封口处的蜡印,確认没有被拆过的痕跡,然后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他的眉头先是鬆开,然后又皱了起来,放下纸条,站起身,朝镇岳堂走去。
    徐龙象正坐在长案后,面前摊著一卷兵书,可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范离走进来时手里捏著那张纸条,便放下书卷:“查到了?”
    范离將纸条放在桌面上,声音压低:“老汗王確实在两个月前就下不了床了。北莽內部的消息是,他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王子已经各自开始拉拢將领,北莽朝堂暗流涌动,隨时可能內乱。”
    徐龙象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像在看一件已经猜到大半却还是需要確认才能放心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这封信,是真的。”
    范离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消息本身是真的。可送消息的时机,还是太巧了。”
    徐龙象抬起头:“先生的意思是说,就算这封信的內容是真的,送信的人也可能是选好了时机才把它送来的?”
    范离没有否认:“如果有人在北莽內部有人脉,能够知道老汗王的身体状况,他就可以等到这个时机再送出这封信。消息是真的不假,可这封信本身还是一枚棋子。”
    徐龙象沉默了一下,將那张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就算是棋子,这枚棋子也是有用的。只要北莽那边的消息是真的,这封信的价值就还在。至於送信的人是谁,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先生,准备一下。本王要与北莽正式结盟。”
    范离站在那里,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躬身:“是,殿下。老臣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走出去,深青色的衣袍在门外一闪,便消失在迴廊尽头。
    徐龙象独自坐在长案后,將那张纸条从袖中又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重新放回袖中。
    他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目光落在那扇还合著的门上,像在等什么人——一个暂时还不会来的人。
    他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来。
    而在客栈二楼,秦牧回到自己房间时,姜昭月正站在窗边,已经换好了衣裳,晨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她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是知道他已经进来了:“北莽那边,应该已经查到了。”
    秦牧走到桌边:“徐龙象收到信了。老汗王的身体状况確实是真消息。他应该今天就会做出决定。”
    姜昭月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接下来,就要看公子你这个『赵三』还能在他面前演多久了。”
    秦牧在椅子上坐下:“不急。戏还要再唱几场,他才会真的以为我是他的人了。”
    窗外,镇北城晨光渐盛,街上的人声越来越密,酒楼茶馆陆续坐满了人,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秦牧坐在椅子上,手中那张油纸已经空了,饼屑落在纸面上,被他隨手拢了拢,搁在桌角。
    姜昭月还站在窗边,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將她那副清冷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她没有转头,声音却放低了一线,带著一种像是怕被门外路过的人听见的谨慎:“徐龙象如果真的决定与北莽结盟,那他下一步就会开始调动兵力。到时候公子这个『赵三』的身份,恐怕就要被他推到台前了。”
    秦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会一开始就把所有底牌都亮给我看。他需要先试探我,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他所用。我只需要在他试探的时候,做出他期待的反应就行了。”
    姜昭月终於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担忧的神情:“那公子打算怎么做?”
    秦牧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等他来请我去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踩在旧木板上还是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吱呀。
    然后有人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重,不急,像是一个已经確认了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却又不想显得太过冒昧的来访者。
    秦牧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深青色短打的年轻人,腰间掛著一块镇北王府的腰牌,面容生得周正,姿態也端正。
    他看见秦牧,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赵前辈,王爷请您过府一敘。说是有要事相商。”
    秦牧看著他,像在確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那年轻人没有多留,传完话便转身沿著走廊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秦牧回身拿起那件灰布外衫,披上,系好衣带。
    姜昭月站在窗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等他走到门口时,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公子慢些。”
    秦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迈步跨过门槛,顺手將门带上。
    秦牧跟著那个传话的年轻人穿过镇北王府的大门时,晨光已经彻底铺开了。
    他没有走正殿的方向,而是被引著绕过了前厅,穿过一条两侧种著梧桐的甬道,停在镇岳堂门前。
    传话的年轻人侧身让开一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没有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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