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殷素棠的手拆了布。
她坐在床沿,用左手一层一层地解开缠了数日的白布。
布条落下来,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粉嫩的,像刚剥开的果肉。
她试著活动手指,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拇指。
五根手指依次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完全恢復到以前的灵活,但已经能够握拳、鬆开、握住茶杯。
她又试了试握剑。
剑柄有些凉,硌著掌心新长出来的皮肉,带著微微发涩的触感。
她的手没有颤抖,也没有鬆开。
她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自己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
片刻后,她把那柄短剑別回腰间,转身推开门。
秦牧正在楼下大堂里坐著。
面前摆著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旁边放著一只青瓷茶壶,壶口冒著细细的白气。
他端著粥碗一口一口地喝著,姿態鬆散。
殷素棠在他对面坐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
“好了。”
秦牧看了她那只手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信我已经放在你房间的桌上了。你只需要记住——你是受命而来,不是自作主张。”
殷素棠回到房间,拿起桌上那封已经封好的信。
信纸是素白的,没有任何標记。
封口处压了一枚硃砂印,印文是北莽玄阴宗特有的符號——一个月牙和一道横线。
她將信收入袖中,没有再看第二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天色还早,镇北城的街巷上行人不多。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下来,將青石板路铺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殷素棠沿著主街走著,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她在镇北王府大门前停下。
守门的士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只重新长好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
殷素棠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北莽故人来访,有信要亲自交给徐王爷。”
士兵看了她片刻,转身快步走进府门。
殷素棠站在门前,秋日晨风从她身侧穿行而过。
她袖口那一角信封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一扇门打开。
徐龙象坐在镇岳堂里。
他面前那盏茶已经换过第三轮了,可他一动没动。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范离在长案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她来了。”徐龙象说。
范离放下茶盏:“老臣已经听说了。北莽的使者,自称是故人。”
徐龙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北莽的使者?”
范离点了点头:“守在门口的士兵来报,说是自称北莽故人,有信要亲自交给王爷。人已经在偏殿候著了。”
徐龙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他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亮的晨光,又看了一眼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站起身。
“我去见她。”
他穿过迴廊,走进偏殿。
殷素棠已经站了起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袖口整齐,身形笔直。
腰间那柄短剑安静地垂在身侧。
她看见徐龙象走进来,微微頷首。
“徐王爷。”
徐龙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完好无损,五指自然舒展,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跡。
他的目光微微顿住。
殷素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解释。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捧著,递到徐龙象面前。
“汗王有急信,请王爷过目。”
徐龙象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微微皱起,又鬆开,又皱起。
信上的內容很简短。
北莽已经完成了南下的准备,只等北境侧翼呼应。
信中没有催促,没有要求,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徐龙象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
“这封信,是汗王的意思,还是玄阴宗的意思?”
殷素棠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汗王的意思。玄阴宗只是奉命转交。”
她说完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著徐龙象的下一个问题。
徐龙象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先生,先带这位使臣下去休息。等我考虑好了,再给你答覆。”
他看了一眼范离,语气像是在等自己把话说定。
他顿了顿,又重新看向殷素棠。
“这封信,本王会好好考虑。”
殷素棠站在偏殿中央,姿態从容,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多年的树,不急著走,也不急著留。
徐龙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封信上,指腹轻轻压了一下信纸边缘,像是在確认那字跡的纹路是否真实。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放轻了一些,像是一个终於决定开口问一句的人:“汗王那边……对南下的时间有什么要求吗?”
殷素棠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確认过多次的事:“汗王没有限定日期。”
“他只是在信中表明了態度:北莽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北境这边的安排。”
她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一线,像是在补充一个她觉得徐龙象应该知道的细节:“不过,汗王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这一季入冬之后,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落进徐龙象耳中时,他手指的指尖在信纸边缘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那个信息在自己心中先落定,然后他开口,声音没有什么变化:“汗王的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殷素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语气平静却带著让人无法质疑的篤定:“老汗王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上马了。”
“他所有的大事都交给了几个王子处理,可那几个王子谁也不服谁,都在等著他倒下的那一天。”
“如果他走了,北莽就会陷入內乱,到时候再想出兵南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徐龙象把她这番话放在心中过一遍,然后她收拢了声音中的余韵,恢復成方才那副不卑不亢的平稳语调:“汗王的意思是,趁他还撑著这口气的时候,把事情定下来。”
“否则他一旦倒下,北莽內部爭权,谁还会记得和北境的约定,谁还会在乎这封盟约。”
徐龙象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封信上,落在那些字跡上,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了很久却还没有完全看透的东西。
他的指腹在信纸边缘又压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本王知道了。”
“请转告汗王,本王会在三日內给他答覆。”
“若是决定结盟,本王会派亲信前往北莽,与汗王面签盟约。”
他说到“面签盟约”四个字时,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殷素棠微微頷首,没有追问,没有多言:“那妾身就不叨扰了。”
“王爷的决定,妾身会如实转告汗王。”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出了偏殿,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
偏殿內安静了下来。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將徐龙象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手中的信纸还被他捏在指间,边缘已经被他反覆摩挲过几次,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摺痕。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回镇岳堂。
范离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那盏茶换过了,茶汤是温的,冒著细细的白气。
他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在等潮水退去的人,不催促,也不著急。
徐龙象在他对面坐下,將那封信放在桌面上,像放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归宿的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你怎么看?”
范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在看那个封口处的硃砂印印文,像在確认什么。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落在徐龙象脸上:“殿下相信她说的话吗?”
徐龙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说的那些关於汗王身体状况的话,如果是真的,那时间確实紧迫。”
“如果是假的——”他顿了一下,“那她为什么要编这么容易戳破的谎言?只要派人去查,就能知道真假。”
范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盏温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她说的话,真假各一半。”
“老汗王身体確实不好,这件事北境的情报网也有零星回报。”
“可她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上马了』,这条消息老夫还需要再確认。”
“至於那几个王子爭权的事,確实是真的,北莽那边已经打了好几场小规模的仗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出口:“可殿下,就算她说的是真的,这件事实在太巧。”
“北境刚拿到赵三和白玉京,她就来了。”
“时间卡得太准了。”
徐龙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像是在想一件他还没有完全理清的事:“你的意思是,这封信也可能是有人故意选在这个时候送来的?”
范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老臣只是觉得,太顺了。”
“殿下刚刚拉拢了赵三和白玉京,北莽就送来了提前结盟的信。”
“好像有人在帮著殿下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只等著殿下走上去。”
徐龙象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一点跳动的光,像一艘刚刚看见海岸线、却还在犹豫要不要靠岸的船。
他没有立刻回答范离的话,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如果这封信是真的,你觉得本王该不该接?”
范离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东西,然后他抬头:“殿下,如果老汗王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那结盟的时机確实就在这个月了。”
“错过了,北莽內乱,再想找到一个能说话算话的人,恐怕要等好几年。”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一线:“可如果这是陷阱,那殿下踩下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徐龙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就派人去查。”
“三日之內,本王要知道老汗王的身体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是真的,这封信就可以接。”
“如果是假的——”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確定的决断,“那就说明有人正在暗中推动著这一切,那本王反而更要弄清楚,那个推手到底是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窗外,落向那扇已经合拢的偏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事。
他的手搁在桌上,旁边就是那封摊开的信纸,信纸上那枚硃砂印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忽然想起陈若瑶走出他房间时那微微分开的双腿,想起自己心中那一闪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摇了摇头,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可那些画面没有被甩掉,只是沉到了更深处,像一块被按进水里的石头,水面恢復了平静,可它还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些画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想那些画面的时候感到一丝他努力想忽略却始终无法完全忽视的兴奋。
他觉得那不该是现在的他该想的东西,可它就在那里,像一扇他没有推开却已经透出光来的门。
殷素棠走出镇北王府时,晨光正从东边的屋顶漫过来,將整条街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线,却没有显得匆忙。
她穿过那条卖早点的巷子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家包子铺门口蹲著的一个老汉身上。
那老汉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袄,正慢悠悠地啃著一只包子。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可殷素棠注意到他啃包子的时候,眼睛並没有落在包子上。
她收回目光,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之后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侧过身,像在繫鞋带。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来路,没有人跟上来。
她直起身,继续走,七拐八拐绕了几条小巷,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而入,又轻轻合上。
院內无人。
秦牧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放著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
他没有看她,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殷素棠走到他对面,坐下,將那只已经空了的信封放在石桌上:“信已经送到了。徐龙象说三日內会给答覆。”
秦牧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殷素棠倒了一杯:“他信了几分?”
殷素棠想了想,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六七分。他身边那个姓范的谋士有些疑虑,觉得时间太巧。但徐龙象已经派人去查汗王的身体状况了,三天之內应该会有结果。”
秦牧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那就等三天。如果他查到的消息和我们说的对得上,北莽这条线就算是连上了。”
殷素棠没有接话。
她端著那杯茶,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层细细的波纹上,像在想什么。
她没有再开口,她安静地坐在那里。
院门外,镇北城的街巷中,早市的人声正逐渐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