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定策
正月初一,元日。
南乡县城没有爆竹声,只有兵卒踩在残雪上发出的“沙沙”声。
寒风卷著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打转,偶尔有百姓推开门缝,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隨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都给老子手脚轻点!这可是府库的帐册!”
竇琮站在太守府的库房门口,手里拎著那把还未擦拭乾净的手斧,对著几个正在搬运箱笼的辅兵吼道。
他身上的皮甲还没卸,沾著昨夜激战留下的血点,而库房大门开,一箱箱绢帛、铜钱正被搬出来清点。
“將军!”一名队正跑过来,叉手行礼道,“降卒已经全部押往城西校场,共一千二百人,怎么处置他们?若是嫌浪费粮食,不如————”
队正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
“蠢材!”
竇琮一脚踹在队正的屁股上,骂道:“国公说了,降者免死!这大过年的少给老子添晦气,把他们的甲冑兵器都收了,先饿上两顿,等老实了再编入辅兵营去推车,谁敢鼓譟直接当场砍了掛旗杆上!”
“诺!”队正揉著屁股跑开了。
竇琮转过身,隨手抓起一串铜钱掂了掂,又扔回箱子里,他对这些黄白之物没太大兴趣。
在太守府的另一侧,气氛则显得文气许多,但忙碌程度丝毫不减。
褚遂良跪坐在案几前,手边的墨已经磨了厚厚一层,他並未穿官服,只是一身青布棉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被冻得发红的手腕。
“快,这一批《安民告示》立刻发下去,贴满四门和各个坊市的路口。
他將刚写好的一张告示递给身旁的文吏,笔锋未停,又蘸了饱墨,在另一张宣纸上挥毫。
那是给周边各县的檄文——《告浙阳郡诸县文书》。
“丹水、武当、均阳————这几个县离得近,必须要在三天內把信送到。”褚遂良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告诉那些信使,把咱们入城斩杀酷吏、免除杂税的消息都散出去。声势要大,要让那些县令觉得,咱们后面还有大军会来。”
文吏小心翼翼地接过文书,迟疑道:“褚参军,这上面写的王师十万,旌旗蔽日,是不是————”
“写多了?”
褚遂良放下笔,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放心吧,若不这样说,那些墙头草怎么会心甘情愿地送粮送钱?快去吧。”
文吏领命而去。
褚遂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迈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逐渐恢復秩序的街道,几个胆大的商户已经卸下了门板,正试探著在门口掛起红灯笼。
太守府正堂,火盆烧得正旺。
李智云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碗边搁著两块烤得焦黄的胡饼。
“都坐下吃,今天是元日,没那么多讲究。”
李智云指了指下首的位子,示意刚进来的褚亮和刘保运入座。
刘保运有些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他怀里抱著几卷帐册,像是护著身家性命。
“国公,府库清点出来了。”
刘保运咽了口唾沫,匯报导:“粮食还算充裕,大概有两万石,足够大军吃上三个月,铜钱有三万贯,绢帛五千匹,另外还有吕怀义私库里的金银珠宝,折价大概也能有个万把贯。”
“吕怀义倒是挺能搜刮。”李智云喝了口汤,“人口呢?”
“这个————不太乐观。”
刘保运面露难色,翻开另一本册子:“南乡县在册户数原本有三千户,但这些年徭役加上苛捐杂税,逃亡极多,如今城內实有户数恐怕不足一千五,而且多是老弱,青壮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就逃进了深山。”
“没人,这地就是死的啊。”
李智云放下汤碗,说道:“再过个把月就是春耕了,若是误了农时,今年秋天咱们就得喝西北风,得想办法把那些逃进山里的人给喊回来。”
“下官明白。”刘保运苦著脸应道,“只是百姓被嚇怕了,恐怕没那么容易信咱们。”
“贴告示,发粮食,把吕怀义那帮狗腿子的人头掛久一点,人心都是肉长的,给条活路自然就回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褚亮,又说道:“希明先生,南乡虽然拿下了,但我总觉得这地方有些偏了。”
李智云走到掛在墙上的舆图前,那是一幅手绘的山南道简图,上面用炭笔標註著各处的关隘和城池。
他的手指在南乡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向北划出一道弧线,停在了一个叫內乡的地方。
“南乡在淅阳郡的中南部,虽然扼守丹水上游,但离南阳太远,而且这里地势狭窄,一旦朱粲大军压境,咱们连个迴旋的余地都没有,所以我想把行辕往北挪一挪,去內乡。”
褚亮闻言,放下手中的胡饼,也走到舆图前。
他捻著鬍鬚,沉吟片刻,说道:“国公好眼力,內乡位于丹水与湍河之间,北依伏牛山,南临汉水,地势北高南低,正是所谓的建瓴之势。”
“从內乡往东,不到百里便是一马平川的南阳盆地,我们在內乡扎根,既能俯视南阳,又能扼守住丹水入汉水的咽喉。进可直逼南阳城下,退可据险而守,背靠伏牛山与关中联络。”
褚亮转过身,对李智云说道:“最重要的是,南乡虽然险要,却养不起大军,而內乡周边水网密布,良田眾多,国公若是想在山南道真正扎下根来,就必须去那里,把豪强和土地抓在手里。”
李智云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我们如果驻扎在南乡,吕子臧和朱粲只会当我们是过路的流寇,但若是大张旗鼓地进了內乡,那就是在告诉他们,这山南道我要分一杯羹。”
“由夺转守,由流转驻,此乃王霸之基。”褚亮总结道。
“那就这么定了。”李智云拍板道,“等过了上元节,大军开拔,移驻內乡。在此之前,先將南乡防务交给竇琮,让他把那个吕怀义看好了。”
说到这,李智云似乎想起了什么,重新坐回位子上,笑道:“对了,今日是元日,將士们跟著我从关中一路奔波到这,连个安生年都没过好。我想著,就把吕怀义私库里的金银,还有府库里的一半铜钱全都发下去,作为赏赐。”
刘保运一听这话,手里的帐册差点掉在地上。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国————国公,一半啊?这可是军资,若是一下发这么多,以后————”
“以后再挣就好。”李智云打断了他,“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让弟兄们把钱揣在怀里,他们才会觉得有力气。
他看向褚亮:“先生以为如何?”
褚亮略一思索,便点头道:“国公英明。我们初来乍到,士气最为重要,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且这钱本就是意外之財,散之以收军心,一本万利。”
“那就发!”
李智云大手一挥:“让李孝常来办,按照军功大小,不论是关中老卒还是新募的兵勇,人人有份!”
刘保运见两人都这么说了,只能无奈地应诺,可心里却在滴血,盘算著该怎么把帐做平。
正事谈完,气氛轻鬆了不少。
李智云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有些磨损的竹籤,正是昨夜吕怀义为了活命献上来的。
“先生,你帮我看看这玩意儿。”
他將竹籤递给褚亮,笑道:“吕怀义硬说这是给我的上上籤,说什么龙啊虎啊之类的话。”
褚亮接过竹籤,借著阳光细看上面的硃砂字跡。
灵签求得第一枝,龙虎风云际会时。一旦凌霄扬自乐,任君来往赴瑶池。
“这签文————”
褚亮轻抚著鬍鬚,並没有像李智云那样隨意,而是將竹籤郑重地放在案几上。
“国公,这或许是把戏,但在此时此刻,这便是天意啊。”
“所谓龙虎风云,说的便是如今这天下大乱,群雄並起之局。朱粲是虎,吕子臧是狼,而国公您,便是那过江的猛龙。”
他又指著第二句说:“一旦凌霄扬自乐,此乃飞龙在天之象。意指国公此次出关,必能扫平荆襄,全据山南。这是天命归唐,也是国公您的气数。”
“那最后这句来往赴瑶池呢?难不成我还能成仙不成?”
“非也。瑶池者,眾仙聚会之地也。放在如今,便是说四方豪杰將不请自来,归附於国公麾下。”
李智云看著褚亮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罢,从案几上拿起竹籤,隨手插进面前的笔筒里。
“既然褚公都这么说了,那就借吕胖子的吉言。”
“我倒要看看这山南道上,到底有多少豪杰愿意来赴我这瑶池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