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映在张衍眼底，映出一片没有温度的金。
    天工之心接入数据包的金色能量流已经稳定运行了六个小时，屏幕上，天工终式蓝图的细节一层层剥开，像解剖一颗精密的机械心臟。
    “……主体框架採用嵌套式量子合金，承压係数是混沌机甲的十七倍。”
    张衍的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迴响，对著通讯频道那头的聂倾城匯报，“熔炉核心需要单独设计，传统聚变模式跟不上恆星核心的能级跃迁。”
    “用什么替？”聂倾城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但语速很快。
    “高维残骸的逆熵特性可以考虑，但结构强度不够。”
    “蓝图建议用『能量锚定式熔炉』，把天工之心作为核心锚点，直接抽取恆星能量进行同频转化。”
    “意思是，你要把天工之心塞进熔炉里？”
    “不是塞进去，是作为反应堆的『轴心』。”
    张衍调出结构模擬图，“恆星核心的能量过於狂暴，普通容器根本锁不住。”
    “天工之心的频率可以和恆星能量產生共振，相当於用一个已知的稳定频率去『驯服』另一个不稳定频率。”
    “代价呢？”
    张衍沉默了两秒。
    “蓝图上没写，但我自己推演了一下，长时间高负荷共振，天工之心的能量储备会被快速消耗，核心温度也会持续攀升。”
    “最坏的情况，核心过热导致协议锁死，甚至……永久性损伤。”
    通讯那头安静了。
    张衍能想像聂倾城此刻的表情，她不会露出担心，那不符合她的习惯。
    她会把所有情绪压进眼底，然后用最冷静的头脑去计算得失。
    “风险评估。”聂倾城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恢復工作状態。
    “如果只用天工之心进行初期能量引导，后期切换为自主熔炉，风险可控。”
    “但这样会延长建造时间，至少需要四十五天。”
    “我们只有五个月。”
    “我知道。”
    “那就用第一种方案。”聂倾城的声音没有犹豫，“风险，我们想办法降低。”
    张衍关掉蓝图，站起身。
    膝盖传来轻微的刺痛，他已经在操作台前坐了太久。
    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蓝图里提到，天工终式的最终形態需要『意识同步率』达到95%以上，否则无法完全发挥性能，而同步率的提升需要时间適应。”
    “你的同步率现在多少？”
    “87%。”
    又是短暂的沉默。
    “適应期需要多久？”聂倾城问。
    “按蓝图给出的標准训练方案，至少六十天，但高强度训练会进一步加重天工之心的负荷。”
    “改方案。”聂倾城说，“不用標准训练，用实战模擬。”
    “让观星调取门网络歷史战斗数据，构建虚擬战场，你在虚擬环境里磨合同步率，现实时间可以压缩一半。”
    张衍转过身，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个流线型的机甲轮廓。
    “可以，但虚擬模擬无法完全复製真实战斗中的压力反馈，同步率提升的效率会打折扣。”
    “那就在达到85%之后，进行小规模实战测试。”聂倾城说，“我让秦萧安排，在月球背面清出一块测试区。”
    “月球？”张衍皱眉，“太远了。”
    “比去太阳近。”
    聂倾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月球是现成的测试场，环境可控，而且……群落之前在月背留下过痕跡，模擬战场数据更真实。”
    张衍没有再反对。
    他走回操控台，將改造计划的时间表调出来，开始重新排期。
    【改造周期：45天。】【同步率適应：30天（虚擬模擬）+ 15天（实战测试）。】【材料採购：10天（並行）。】【总工期：60天。】
    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减去六十天工期，还剩九十天。
    但这是理想状態。
    “倾城。”张衍说。
    “嗯？”
    “材料採购清单里有一项『星尘镀层』，需要从星际市场购买。”
    “但我查了观测协议的公开资料库，目前没有供应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种材料可能已经停產了，或者……它只在特定的高维环境中自然形成。”
    “那就自己造。”聂倾城说，“需要什么设备，我来想办法。”
    “需要一台『维度压缩机』，能把普通物质压缩到接近奇点状態，再释放出来形成高维镀层。”
    “这种设备的技术规格，可能超出了我们现有的工业体系。”
    “观星。”
    “在。”观星的声音从频道另一端切入，她显然一直在听。
    “观天阁的档案里，有没有关於维度压缩技术的记录？”
    “有。”
    观星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三万年前，天工城曾经製造过一台原型机，用於加工星舰外壳。”
    “设计图被记录在第四层加密档案中，我需要时间解密。”
    “多久？”
    “三小时。”
    “去做。”
    “是。”
    通讯频道里恢復安静，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频嗡鸣。
    张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落在材料清单的第二项：恆星核心凝晶。
    引导析出方案需要天工之心释放特定频率的脉衝，將凝晶从恆星核心的高温高压环境中“牵”出来。
    这个过程消耗巨大，而且需要极高的精度，偏差超过0.1%，凝晶就会在析出过程中碎裂。
    他调出太阳核心的模擬模型，开始计算最佳作业路径。
    【进入路径：从日冕层切入，利用太阳风加速。】【作业深度：核心外层1/3处（压力峰值区）。】【停留时间：35秒（理论极限）。】【能量消耗：天工之心储备的17%。】
    他盯著那行红色的“35秒”。
    三十秒进入，十秒作业，五秒返程。
    每一秒都被精確计算到毫秒级。
    任何一点意外…太阳耀斑爆发、磁场扰动、凝晶析出速度偏差，都会让这个极限时间变得更短，甚至归零。
    他伸手按住胸口，天工之心的脉动隔著皮肤传来，稳定而有力。
    “张衍。”聂倾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
    “你昨晚睡了多久？”
    张衍顿了一下。“四个小时。”
    “现在是凌晨六点。你从昨天中午开始工作，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只睡了四个小时。”聂倾城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著重量，“上楼，睡觉。九点之前不许下来。”
    “方案还没——”
    “方案可以等，你的身体不能等。”聂倾城说，“改造机甲需要你的手不抖，脑子不糊。疲劳作业导致失误的概率是正常状態的四倍，我不想赌。”
    张衍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好。”
    他关闭所有界面，站起身。实验室的灯光在他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流线型的机甲轮廓。
    它静静悬浮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被唤醒。
    上楼时，別墅很安静。张衍推开臥室门，聂倾城正坐在床边，手里拿著平板，屏幕上是倾城国际的財务报表。她穿著深灰色的真丝睡衣，长发披在肩上，看到张衍进来，放下平板。
    “躺下。”她说。
    张衍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伸手拿过她的平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你在调集资金。”
    “嗯。”聂倾城没有隱瞒，“改造机甲需要的材料，有些必须从星际市场採购。我正在整合集团旗下所有可流动资金，准备成立一个专项基金。”
    “需要多少？”
    “按目前的匯率折算，大约是倾城国际全年净利润的三倍。”聂倾城说，“不够的部分，我打算抵押部分海外资產。”
    张衍看著她。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聂倾城接过平板，放到一边，“意味著如果改造失败，倾城国际会破產。但如果不改造，地球都可能没了，留著钱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