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征伐
江川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片又一片人群,最终回到了城主府后殿。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合体期的修为在他体內缓缓流转,与虚空珠中的那片光海相互呼应。
他的小周天世界已经扩展到了方圆数十万里,山川河流、草木生灵,一切都在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运转。
他在想一件事。
论道。
他与钟虚的论道,確实已经持续了很久。
每百年一次,从未间断。
论道的內容从最初的黄庭大道,扩展到天人五衰、逍遥游、世界普升、天地法则的奥秘。
每一次论道,都有无数修士从诸天万界赶来,有的甚至从遥远的小周天世界投影下来,只为听他们二人对坐而谈。
这场论道,已经成为大千世界间最大的盛会。
江川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不息仙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万家灯火,如同一片星海。
在这片星海中,有无数修士在修炼,在战斗,在生灭。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永远不会达到他的高度。
但他们在走自己的路,在修自己的道,在活自己的人生。
这就够了。
江川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合体期的修为在他体內继续流转,天人衰的最后一丝瓶颈还横在他面前。
他隨时可以捅破那层薄纸,隨时可以飞升小周天世界。但他不急。
他还有时间。
几月后,到了江川与钟虚约定好的论道时间。
论道前一日,江川独自离开不息仙城,穿过两界通道,来到阴界的钟虚仙城。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落入钟虚府邸深处那间密室。钟虚已经在等他了。
密室的石桌上摆著两杯酒,一杯琥珀色,一杯漆黑如墨。
江川端起琥珀色的那杯,饮了一口,放下。钟虚端起黑色的那杯,同样饮了一口,然后两人对视了片刻。
江川开口了。
“倀鬼如何了?”
钟虚沉默了很久。密室外,阴界的风吹过灰白色的平原,发出低沉的鸣咽声。
那声音穿过层层禁制,传入密室时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但在这安静的空间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甦醒。”
钟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突破天人都隍时,他沉睡了整整三千年。三千年中,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以为我摆脱了他。但三千年后,他醒了。比之前更强,更清醒,更急切。他开始催促我飞升,催促我去小周天世界,催促我按照他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净修长,与普通鬼族修士没有任何区別。但江川知道,那双手之下,藏著一个冥君境倀鬼的残魂。
“不飞升,我压不住他。他的力量在增长,我的压制越来越吃力。再过几千年,他就能反客为主,在我的神魂中占据主导。到那时,我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残魂。他会藉助我的肉身復活,而我,会彻底消失。”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江川听出了平静之下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疲惫。
“飞升呢?”
江川问。
钟虚抬起头,看著他。
“飞升,更是为他做嫁衣。大千世界中,他受天地法则压制,再强也有限。一旦飞升小周天世界,天地法则不再限制他,他会立刻甦醒,吞噬我的神魂,占据我的肉身。以他冥君境的底子,加上我这数万年的积累,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巔峰修为。到那时,他站在小周天世界的顶端,而我,连一缕残魂都不会留下。”
进退两难。
江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起身。
“明日论道,照常。”
钟虚也起身,送他到密室门口。
“照常。”
两界通道中,江川独自走著。
通道两侧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偶尔有星光闪过,那是远处某个大千世界的光芒。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钟虚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
他本以为那位倀鬼老祖的残魂会在钟虚突破天人都隍后逐渐消散,没想到反而更强了。
这说明那位老祖生前的手段远超他的想像。
一个陨落了无数万年的残魂,还能在宿主突破天人境界后反扑,这不是普通的冥君能做到的。
但他没有问钟虚是否需要帮助。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没有人能帮他。这是钟虚自己的劫,只能由他自己去渡。
第二日,论道如期举行。
清虚洞天已经被江川炼化进体內,但他將其投影到两界通道中,化作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平台。
平台以青石铺就,四周是无尽的虚空。
平台上没有座位,没有讲台,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块蒲团,相对而置。
辰时刚过,诸天万界的修士开始陆续到来。
最先到达的是玄珩界的修士。
紫极真君、雪影老人、剑痴老祖,还有数百位化神修士,齐齐降临。
他们落在平台上,朝那两块蒲团的方向躬身行礼,然后退到一旁,盘膝坐下。
没有人喧譁,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
然后是碧落界的修士。碧青真君亲自带队,带著数十位化神修士降临。他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但精神矍鑠,目光锐利。
他朝蒲团方向行了一礼,然后带著门下弟子在玄珩界修士旁边坐下。
然后是血神界的修士。血神界被江川炼化后,界中的魔修大部分被度化,成为江家的外围力量。
如今来的这些修士,都是江家的附属势力,穿著统一的黑色道袍,气息整齐划一。
他们落在平台上,整齐地朝蒲团方向行礼,然后整齐地坐下。
然后是幽冥界的修士,天火界的修士,万妖界的修士,天幻界的修士。
一个个大千世界的修士队伍陆续降临,每一个队伍都由化神修士带队,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他们落在平台上,行礼,坐下,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午时,小周天世界的修士开始降临。
最先降临的是三位炼虚修士的投影。
他们来自天庭下辖的一个小周天世界,他们的投影落在平台上时,所有大千世界的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远超化神的威压。
但三位炼虚修士没有摆架子,他们朝蒲团方向行了一礼,然后在大千世界修士的上首坐下。
然后是幽冥宗的修士。领队的是那位合体后期的黑袍修士厉冥,他带著五位炼虚修士的投影降临。六人的气息加在一起,让整座平台都微微震颤。
厉冥朝蒲团方向深深一揖,然后带著门人在最前排坐下。
最后降临的,是一位合体巔峰修士的投影。
此人来自天庭,他的投影落在平台上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深沉如渊的威压。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蒲团方向微微点头,然后在最尊贵的位置坐下。
平台上,修士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千人。三千位化神以上的修士,来自诸天万界各处,此刻全部以弟子之礼坐在这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平台上,等待两个人的到来。
申时,江川和钟虚同时降临。
两人从两个方向走来,江川从阳界的方向,钟虚从阴界的方向。他们同时踏上平台,同时走向那两块蒲团,同时坐下。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仪式,但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挺直了腰背。
论道开始了。
江川先开口。
他讲的是天人五衰的第四衰一道心衰。这是他亲身经歷过的劫难,他讲道心衰的本质,讲道心衰的徵兆,讲道心衰的渡法。
他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钟虚接著讲。他讲的是鬼族修士的天人五衰——都隍五衰。
鬼族与人族不同,他们的修行之路更加艰难,但也更加独特。
他讲鬼族修士如何渡衰,如何化解阴气的侵蚀,如何在幽冥之道中找到自己的道。
两人轮流讲,交替进行。一人讲时,另一人便闭目聆听。讲完一个题目,便由对方提问,自己回答。
问答之间,许多困扰了在场修士数千年甚至数万年的问题,一一得到解答。
江川在讲道的间隙,目光扫过平台上的三千修士。
他的自光很淡,很平,没有任何锋芒,但被他的自光扫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头。然后他的自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平台的后排,混在数百个来自某个小千世界的修士中间。
他的衣著普通,修为普通,气息普通,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江川认出了他。他就是几个月前在听道楼中出言不逊的那个富贵公子哥。
此刻,公子哥坐在人群中,神態恭敬,与其他听道的修士没有任何区別。但江川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看讲道的方向,而是在四处打量。
他在看平台上的修士分布,在看各位强者的位置,在看平台的出入口。他不是来听道的。
江川收回目光,面色不变,继续讲道。
论道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后,江川和钟虚同时起身,朝平台上的三千修士微微点头。
三千修士齐齐起身,朝两人躬身行礼。然后,人群开始散去。
大千世界的修士先走,小周天世界的投影后走。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
江川没有离开。他站在平台上,看著人群散去。
钟虚也没有离开,站在他身旁。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
当最后一批修士也离开后,江川忽然迈步,朝平台外走去。
他没有回阳界,而是朝著虚空中的一个方向走去。钟虚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江川走出千里,在一处虚空中停下。
前方,一道遁光正在急速逃离。
那道遁光的速度极快,已经达到了化神修士的极限。
但在江川面前,这个速度太慢了。他抬手,虚虚一握。千里之外的那道遁光骤然停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动弹不得。
江川一步迈出,出现在遁光前。遁光散去,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正是那个富贵公子哥。
他的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但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是江川时,惊恐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妄的镇定。
“江真君。”
他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与一个平辈的人说话。
江川看著他,没有说话。
公子哥整了整衣袍,挺直了腰背。
“我知道你认出我了。我不怕你。我家老祖已经突破了大乘期,是站在整个修仙界最顶端的存在。你江川再厉害,也只是合体层次。道君的记名弟子,在天庭面前可以耀武扬威,在我家老祖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看著江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劝你儘早飞升,不要再想世界晋升的事。大千世界的格局,不是你能改变的。我家老祖说了,你若安分守己,飞升小周天世界,他可以给你一条出路。你若执迷不悟,非要走世界晋升的路,后果自负。”
江川看著他,面色平静。
公子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强撑著笑容。
“话我已经带到了。江真君,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不了。他回过头,看向江川,眼中终於露出了恐惧。
“你————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家老祖””
江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很淡,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回去告诉你家老祖。江某的事,不劳他操心。
2
他收回手。
公子哥的身体恢復了自由。他愣在原地,看著江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转身,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了虚空中。
江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迈出,回到了不息仙城。
几日后,一道征伐令从不息仙城发出,传遍了诸天万界。
征伐令的內容很简单。自即日起,江家开始征伐异族的大千世界。
第一个目標,是异族中的黑鳞界。
黑鳞界的界主是一头黑鳞蛟龙,盘踞在黑鳞界中数万年,手下有数十位化神期的妖兽。
此界多年来不断侵扰人族的大千世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天庭多次征討,皆因黑鳞界地势险要、妖兽眾多而无功而返。
征伐令发出的那一刻,不息仙城上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直衝云霄,穿透了阳界的天地壁障,在虚空中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江”字。
那个字光芒万丈,照亮了方圆亿万里的虚空,无数大千世界的修士都看到了这个字。
江家动了。
一万年的低调,一万年的积累,一万年的隱忍,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江家的化神修士全部出动,每人带领一支由元婴修士组成的队伍,从不同的方向朝黑鳞界进发。
江玄一负责统筹全局,坐镇不息仙城,指挥调度。
江玄重亲赴前线,带领最精锐的队伍,直扑黑鳞界的核心。
月瑶和玉玲瓏也没有閒著,月瑶负责后勤补给,玉玲瓏负责情报收集,两人配合默契,將整场战爭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家的附属势力也全部动员起来。
血神界的魔修、玄界的散修、碧落界的盟友,还有数十个大千世界中与江家交好的势力,纷纷派出修士,加入征伐大军。
短短三日,聚集在黑鳞界外围的修士数量已经超过了十万人。
十万修士,化神期以上者过百,元婴期者数千,金丹期者数万。
这样的规模,极为罕见的。
黑鳞界中,那头黑鳞蛟龙感应到了外界的动静,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那吼声传遍整个黑鳞界,让界中的所有妖兽都为之颤抖。他召集手下,布置防线,准备迎战。
但他的眼中,藏著深深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是天庭的乌合之眾,而是江家的征伐大军。
而江家的背后,站著那个人。
消息传到其他异族的大千世界时,所有的界主都坐不住了。
鳞族的赤鳞界,羽族的金翅界,骨族的白骨界,魂族的幽冥界,一个个异族的大千世界纷纷进入战备状態。
他们加固防线,召集盟友,囤积资源,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风暴。但他们的心中,都没有底。
因为他们知道,江川还没有出手。
江川只是发了一道征伐令,江家只是动了一部分力量,就已经让一个炼虚期的界主如临大敌。如果江川亲自出手,如果江家倾巢而出,谁能挡得住?
一时间,诸天万界中异族的大千世界,人人自危,瑟瑟发抖。
不息仙城,城主府后殿。
江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著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標註著诸天万界中所有异族大千世界的位置、实力、防御体系。他的自光从一个个世界上扫过,最终停在了黑鳞界的位置上。
黑鳞界只是开始。
他抬手,在黑鳞界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地图上亮起一道光芒,那是征伐开始的信號。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修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