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合体后期的黑袍修士厉冥跪坐在人群中,面色肃穆。
他是幽冥宗的太上长老,在小周天世界中修行了数十万年,听过无数高人讲道。
但玄微道君的讲道与他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些高人讲道,讲的是功法、是神通、是法则、是感悟。玄微道君讲的不是这些,他讲的是道的本身。
不是道的表现,不是道的应用,不是道的旁支,而是道的根源。
这种讲道,他从未听过,甚至从未想过。
讲道持续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中,玄微道君一共说了不到一百句话。
但每一句话都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涟漪相互交织、相互碰撞,生出新的波纹、新的涟漪。
一句话的余韵还没有散去,下一句话已经落下。
层层叠叠,绵绵不绝。
三个时辰后,玄微道君停了。
“今日至此。尔等可各问一题。”
五十人依次提问。
有人问功法,有人问神通,有人问突破的关窍,有人问天地的奥秘。
玄微道君一一作答,每个答案都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个答案都让提问者如获至宝。
江川没有提问。
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他想要问的问题,在讲道的过程中已经找到了答案。
玄微道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讲道结束后,五十人各自散去。
江川与钟虚並肩走出石门,穿过那片灰白色的虚空,回到了诸天万界的虚空中。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讲道的余韵中。
直到远远望见阴界和阳界的方向,钟虚才开口。
“我要回阴界消化此次所得。世界晋升之事,待你我准备妥当后再议。”
江川点头。
两人在虚空中分別,各自朝自己的世界飞去。
江川回到阳界时,不息仙城一切如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落入城主府后殿。
殿中的一切与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蒲团还在原处,窗外的阳光依旧照在地面上。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消化玄微道君讲道的內容。
这一坐,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江川睁开眼,站起身来。他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阳光刺眼,他微微眯眼。门外的江家弟子见他出来,连忙跪地行礼。
江川摆了摆手,正要往外走,忽然感应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接近。
玄阳上人。
不是投影,是传讯符。
但这一次的传讯符与以往不同,符上封存的不只是一道神念,还有一件实物。
江川抬手,传讯符落入掌心。他解开封印,玄阳上人的声音传入脑海。
信的开头是恭喜。
恭喜江川成为玄微道君的记名弟子,恭喜他在试炼中表现出色,恭喜他获得道君的青睞。
信的中间是寒暄。问江川近况如何,修行是否顺利,有没有需要天庭帮忙的地方。
信的结尾是祝福。祝江川早日渡过天人衰,早日突破。
整封信读完,江川注意到一个细节。玄阳上人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次飞升的事。
没有暗示,没有催促,没有任何让江川离开大千世界的意思。
整封信就是纯粹的恭喜和寒暄,就像两个老朋友之间的书信往来。
江川將传讯符收好,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天庭的態度变了。
三天后,天庭的使者到了。
使者是一位化神巔峰的修士,面容方正,身著金色官袍,头戴玉冠,气度不凡。
他带来了天庭的贺礼,一共三车。
第一车是灵石,上品灵石五百万块。
第二车是灵药,五阶灵药一百株,六阶灵药二十株。
第三车是法宝,灵宝十件,小周天灵宝一件。
使者站在城主府前殿中,態度恭敬异常。
他双手捧著礼单,躬身呈上,姿態比江川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低。
“江前辈,天庭恭贺前辈成为玄微道君记名弟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前辈笑纳。”
江川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天庭有心了。”
使者连忙道:“前辈言重了。前辈乃天人化神,又得道君青睞,天庭自当前来道贺。上人还特意嘱咐晚辈,向前辈转达他的敬意。”
江川道:“玄阳前辈客气了。请代我向他问好。”
使者躬身:“晚辈一定带到。”
使者走后,江川站在前殿中,看著那三车贺礼,沉默了片刻。
天庭的態度变化,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道君的记名弟子,哪怕只是记名,身份也已经不同了。
以前天庭对他,是居高临下的恩赐。给他好处,是希望他离开大千世界。
催促他飞升,是怕他打破大千世界的格局。
现在天庭对他,是尊重。
送他贺礼,是与他结个善缘。不再催促飞升,是不敢得罪道君。
江川心中微微一笑。
他想起当年玄阳上人在血渊界营地中对他说的话。
不要做世界晋升的美梦,天庭不会允许,上界的大势力不会允许。
那时候玄阳上人的语气中带著警告,带著威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同一张嘴,说出的话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是玄阳上人变了,是形势变了。
江川转身,走回后殿。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取出虚空珠,托在掌心。
珠中的光芒依旧明亮,他的道心依旧与那片虚空融为一体。
天人衰还没有渡过,但他的路已经清晰了。
玄微道君的讲道,让他对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清虚真君传授的逍遥游,让他有了在大千世界中修炼到合体巔峰的把握。
钟虚的合作提议,让他看到了世界晋升的可能。
天庭態度的变化,让他少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江川將虚空珠收入袖中,闭上眼睛。
后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绵长的呼吸声。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枣树上,照在墙角的青苔上,照在屋檐下的鸟巢上。
鸟巢中,几只雏鸟正张著嘴,等著母鸟餵食。
母鸟从远处飞来,衔著一只虫子,落在巢边,將虫子餵进雏鸟口中。
江川的神识捕捉到了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沉入修炼之中。
成为道君记名弟子的消息传遍诸天万界后,江川反而低调了下来。
他关闭了不息仙城的城门,不再接待外客,不再出席任何庆典,不再参与任何纷爭。
每日深居简出,连江家子弟都难得见到他一面。
有人说他在闭关突破天人衰,有人说他在参悟道君传授的大道,也有人说他只是在休息。
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敢去打听。
时间在这种低调中悄然流逝。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阳界风平浪静,阴界波澜不惊。
两个相邻的大千世界,两位天人修士,彼此守望,各自修行。
江川每隔百年会与钟虚见一次面,两人在相对而坐,交换修行心得,商议世界晋升之事。
钟虚的进展同样惊人,天人都隍的境界在他体內那缕倀鬼老祖残魂的刺激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向前推进。
他没有逍遥游这样的秘法,但他有老祖残魂中残存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中记载著许多早已失传的鬼族秘术,足以让他在不突破炼虚的前提下,將实力提升到远超寻常天人都隍的程度。
五百年过去了。
江川的修为在这五百年中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的法力依旧浑厚,他的肉身依旧强横,他的神魂依旧稳固,他的道心依旧清明。
天人衰的最后一丝瓶颈,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但他没有捅。他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天人衰一旦彻底渡过,便是真正的炼虚。
但炼虚修士必须要飞升,他需要先验证逍遥游的可行性,再决定何时突破。
第六百年的某一天,江川在清虚洞天中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
他將体內的法力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然后將法力缓缓收拢,压缩,凝实。他的修为在提升,从化神巔峰的极致,向一个全新的高度迈进。
那个高度不属於化神,不属於炼虚,而是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状態。
法力的质在变化,从气態变成了液態,从液態变成了固態,从固態变成了一种介於虚实之间的存在。
那不是炼虚修士的法力,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质的力量。
然后他停了。
修为停在了炼虚期的门槛上,但他没有真正踏入炼虚期,因为他没有让自身的道与天地法则建立那种炼虚修士应有的联繫。
他在大千世界的天地法则面前,仍然是一个化神修士。
但他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化神。
他睁开眼,微微一笑。
逍遥游,可行。
这门秘法果然如清虚真君所说,可以在大千世界中修炼到远超化神的境界。
他此刻的修为虽然只是炼虚初期,但因为逍遥游的特性,他在大千世界中的实力不会受到任何压制。
他的法力、神魂、肉身,都已经达到了炼虚层次,但天地法则不认为他是炼虚修士,所以不会压制他。
他可以在大千世界中发挥出炼虚修士的全部实力,而炼虚修士在大千世界中只能发挥出化神的实力。
此消彼长,他在大千世界中的优势,比在小周天世界中还要大。
江川站起身来,在清虚洞天中走了几步。
洞天中的山川河流、宫殿楼阁,在他眼中都变得不同了。
不是更清晰,而是更通透。
他能看到洞天中每一座山峰的內部结构,每一条河流的源头与尽头,每一座宫殿的每一块砖石。
他甚至能感受到洞天本身的呼吸,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
清虚洞天是先天洞天,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原始空间,它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生命。
江川停下脚步,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能不能將这个洞天炼化进自己的体內?
清虚洞天是清虚真君的遗赠,他一直將其作为一座移动的洞府使用,横亘在阳界与血神界的通道上,镇守两界之间的门户。
但这只是清虚洞天用途的一小部分。它的真正价值,在於它是一个完整的先天洞天,內部自成天地,蕴含著天地初开时的原始法则。
如果能將它炼化进自己的体內小世界中,他的小周天世界將会得到一次质的飞跃。
江川重新盘膝坐下,开始尝试。
炼化先天洞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清虚洞天虽然是死物,没有主人,但它有自己的意志。
它不会轻易臣服於任何人,哪怕是炼化了它多年的江川。
他需要用自己的道心去与洞天的意志沟通,不是强行压制,而是让它自愿融入。
逍遥游的秘法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的道心已经与虚空珠中的那片虚空融为一体,而那片虚空的本质与先天洞天极为相似,都是天地初开时的原始空间。
两种相似的本质相互吸引,相互共鸣。
洞天的意志开始鬆动。不是被强迫的,而是被吸引的。
它感受到了江川道心中那片虚空的呼唤,感受到了那种同源同质的气息。
它开始向江川靠近,不是空间上的靠近,而是存在层面上的融合。
融合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的某一天,清虚洞天忽然一震,然后开始缩小。山峰在缩小,河流在缩小,宫殿在缩小,整座洞天都在缩小。
它从横亘两界通道的庞然大物,缩成了一座巴掌大小的微型世界,然后化作一道光芒,没入江川的胸口。
江川体內的小周天世界骤然膨胀。
在清虚洞天融入的瞬间,山川更加高峻,河流更加宽阔,灵气更加浓郁。
小周天世界的边缘,原本模糊不清的壁障变得清晰坚固。
世界中的法则开始完善,从残缺走向完整,从粗糙走向精细。
江川闭目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他的小周天世界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力量源泉,而是一个真正的世界。
有天地,有山川,有河流,有灵气,有法则。这个世界还在成长,还在完善,还在扩张。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千年,江川改变了容貌,开始遍访诸天万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