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清虚真君不给他犹豫的时间,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加凌厉。
江川被迫全力应对,法天象地、三头六臂、破虚指、裂空指,一门门神通施展出来,才堪堪挡住。
就在此时,清虚真君的攻击忽然变了。
他不再攻击江川的要害,而是每一击都指向江川的某个特定部位。
左肩、右膝、丹田、眉心。
每一次攻击都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是杀招,而是一种引导。
江川在躲避和抵挡的过程中,身体不由自主地按照某种轨跡移动,法力不由自主地按照某种方式运转。
他忽然明白了。
清虚真君不是在杀他,而是在教他。
逍遥游。
这门秘法,他得到多年,却始终未能彻底领悟。
清虚真君当年在清虚界中对他提起过这门秘法,说它可以让人在大千世界中获得高境界的实力,不需要飞升,不需要离开大千世界,就能修炼到远超化神的境界。
但他一直没有参透其中的关窍,总是差那么一线。
此刻,在清虚真君残魂的引导下,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终於被捅破了。
江川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还在动,法力还在运转,但主导这一切的不再是他的意识,而是他的道心。
他的道心与清虚真君的引导同步,顺著那股力量,在战斗中领悟,在战斗中突破。
逍遥游的精义,在於逍遥二字。
不是逃避,不是放纵,而是超越。
超越天地的束缚,超越法则的限制,超越境界的壁垒。
大千世界的天地法则不允许炼虚修士存在,但逍遥游可以绕过这个限制。
它不是硬碰硬地对抗天地法则,而是顺应法则,利用法则,在法则的缝隙中开闢出一条路。
就像水在石头缝隙中流淌,不爭不抢,却能到达任何地方。
江川的道心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感受到了天地法则的缝隙。
那些缝隙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他看不到。
此刻在清虚真君的引导下,他看到了。无数道缝隙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顺著这些缝隙,他的法力可以突破化神的限制,达到炼虚、合体乃至更高的层次,而不会引起天地法则的反噬。
因为他不是在对抗法则,而是在利用法则。
这就是逍遥游。
清虚真君当年在大千世界中修炼到合体巔峰,靠的就是这门秘法。
他將这门秘法传给江川,是希望江川也能走出这条路。
清虚真君的攻击停了。
他站在江川面前,身形比之前更加虚幻。
方才的那一番战斗,消耗了他残魂中仅存的力量。
他看著江川,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量发出声音。
江川睁开眼,看著清虚真君。
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前辈大恩,江川永世不忘。”
清虚真君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著一种满足。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抬起手,將一枚令牌扔向江川。
令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清虚真君的残魂彻底消散了。
江川跪在地上,看著那片空无一人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在清虚界中,清虚真君的时空投影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你的路还长。
他说,黄庭大道的奥秘,不在经文中,在你的心中。
他说,逍遥游的秘法,当你真正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懂。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清虚真君从那个时候起,就在为他铺路。
时空投影是他的安排,清虚洞天是他的遗赠,逍遥游秘法是他的传承。
他陨落了无数万年,但他的意志还在,他的道还在,他的传承还在。
他在大战中陨落,但他的弟子还在。
他没能走完的路,他的弟子会替他走完。
江川站起身,捡起那枚令牌。
令牌是青铜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道”字,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將令牌收入袖中,转身离开。
战场中的其他修士还在与残魂战斗。有的已经夺取了令牌,正在寻找出口。
有的还在苦战,与残魂打得难解难分。
有的已经被残魂击败,身影消失在战场中,被传送回了广场。
江川没有理会他们。他找到了出口,一道光门,迈步走入。
光芒散去,他回到了广场。
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他们是第一批过关的修士,有的面色欣喜,有的面色平静,有的正在调息恢復。
江川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但没有人多说什么。
两个天人化神,能通过第二关,虽然意外,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江川找了一处空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在等钟虚。
没过多久,钟虚也出现了。他的衣袍有些破损,左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面色平静,气息稳定。
他走到江川身旁,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江川面前晃了晃。
江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坐在广场上,静静等待第三关的开始。
第三关开始前,广场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五十枚令牌各有其主。那些没有拿到令牌的人已经被传送离开,广场上只剩下五十人。
这五十人,都是从五百余名修士中层层筛选出来的精英。
有炼虚后期的老怪,有合体初期的大能,有来自小周天世界各大势力的天才,也有像江川和钟虚这样从大千世界中杀出的黑马。
所有人都在看著高台,看著那九根石柱。
石柱高九丈,通体青灰,表面光滑如镜。
每根柱上都刻著一个问题,文字是上古篆书,笔画古朴,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那些文字不是刻在表面的,而是从石柱內部透出来的,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问题共有九个,从左到右依次排列。
第一个问题:道在何处?
第二个问题:何为修行?
第三个问题:天地有始乎?
第四个问题:生从何来,死往何去?
第五个问题:心与物,孰为本?
第六个问题:善恶有报乎?
第七个问题:我之为我,在身在心?
第八个问题:眾生平等否?
第九个问题:何以证道?
五十人站在高台前,看著这九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不是没有人想过答案,而是每个人试图思考时,都发现自己的思绪一片空白。
那些平时烂熟於心的道理,那些从师门传承中得来的定论,那些从古籍中读到的答案,在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
因为这些问题不是在问知识,不是在问传承,不是在问別人的观点。它们在问每个人自己的道。
一个炼虚中期的修士皱著眉头,盯著第一个问题“道在何处”,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道在天上?道在心中?道在万物之中?
每一个答案都似乎有道理,但每一个答案都在出口的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合体初期的清虚真君站在第五根石柱前,看著“心与物,孰为本”这个问题。
他修行数万年,读过无数经典,辩论过无数次道法,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见解。
但当他试图將这个见解组织成文字时,却发现那些文字如同流沙,抓不住,定不下。
不是他忘了,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见解,不过是拾人牙慧,从来不是自己的。
一个炼虚后期的女修站在第七根石柱前,看著“我之为我,在身在心”这个问题。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这具身体是她修行了数万年的肉身,经歷过无数次淬炼,早已不是凡人之躯。
但如果没有这具身体,她还是她吗?如果她的神魂换一具身体,她还是她吗?如果她的记忆被篡改,她还是她吗?
这些问题像漩涡一样將她捲入其中,越想越深,越深越迷。
广场上,五十人各自面对著自己的困惑。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闭目沉思,有人来回踱步,有人盘膝静坐。
但没有一个人动笔,没有一个人走向石柱。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问题没有標准答案,但正因如此,才更难回答。
答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答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江川站在九根石柱前,从第一个看到第九个。
他的目光在每个问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
他没有急著想答案,而是先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些问题是谁问的?是道君。
道君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考察知识,不是为了考验智慧,而是为了看每个人的道心。
道心是什么?是一个人对自己、对天地、对万物的根本认知。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是道心的映照。
他睁开眼,走向第三根石柱。
第三根石柱上的问题是:天地有始乎?
江川抬手,食指按在石柱上。法力涌入,石柱表面的光芒开始流转。他在柱上刻下了自己的答案。一个字一个字,不急不缓,笔画清晰。
“天地无始,亦有其始。无始者,道也。道在天地之先,不生不灭,无始无终。有始者,天地也。天地从道而生,有生则有灭,有始则有终。然道与天地非二物。道不在天地之外,而在天地之中。天地之始,即是道之显化。故曰,欲知天地之始,当明道之所在。明道则知天地,知天地则知始终。”
他刻完最后一个字,收回手指。石柱上的文字亮起一道光芒,隨即隱去。答案被石柱接纳了。
广场上,眾人看著江川率先作答,神色各异。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无动於衷。一个化神修士,第一个回答问题,而且选择的是最难的几个问题之一。他真的有答案,还是在譁眾取宠?
没有人知道。
江川退后几步,重新站定。他没有再去其他石柱,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钟虚走上前去,选择了第八根石柱。问题是:眾生平等否?他在柱上刻下了自己的答案。
“眾生不平等。天赋有高低,根骨有优劣,机缘有厚薄,命运有顺逆。然眾生在道面前平等。道不择人,不弃人,不偏人。人人皆可求道,人人皆可证道。不平等者,眾生之相。平等者,眾生之性。”
他刻完,退后。石柱接纳了他的答案。
有了第二个,便有第三个。一个合体中期的修士走上前,选择了第一根石柱。问题是:道在何处?他沉思良久,刻下答案。
“道在万物之中,亦在万物之外。在天为天道,在地为地道,在人为人道。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草木鸟兽,无一不是道。然道又不拘於万物,无形无相,无声无息。求道者当於万物中见道,亦当於万物外悟道。”
石柱接纳了他的答案。
一个接一个,五十人陆续上前,各自选择一个问题作答。有人选第一个,有人选第五个,有人选第九个。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有的洋洋洒洒数百字,有的只有寥寥数语。石柱一一接纳,没有拒绝任何一个答案。但所有人都在等,等道君的评判。
三日过去。
第三日黄昏,高台上的九根石柱忽然同时亮起。光芒从柱顶涌出,匯聚在空中,化作一片光幕。光幕上没有文字,但所有人的心中同时得到了一个信息。
江川,需要回答剩下的八个问题。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与试炼开始时一样,是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思考的安静。但这一次,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便被轰然的议论声打破。
“什么?回答全部九个问题?”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的第一个答案被道君认可了,而且认可的程度远超其他人。”
“不只是认可。道君要他回答全部九个问题,说明道君想看他完整的道心。”
“完整的道心……那岂不是说……”
“记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