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衰渡过之后,江川在不息仙城中静修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中,他没有闭关,也没有处理族中事务。
他每日在城主府的后院中打坐,偶尔在城中走走,看看不息仙城的变化。
这座由他一手建立的城池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
城中常住的修士超过上亿,流动的修士更是不计其数。
江家的子弟遍布城中各处,有负责运营商会的,有在要塞法阵值守的,有在论道楼中讲道的,有在演武场上切磋的。
这座城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每一天都在生长。
但江川的心思不在这座城上。
他在思考天人衰。
天人五衰的最后一衰,也是最难的一衰。
前四衰,肉身衰、法力衰、神魂衰、道心衰,每一衰都有明確的渡法。
肉身衰需要炼製天元融虚丹,修成不灭道体。
法力衰需要重修三千道法,將所有法力打上自己的烙印。
神魂衰需要炼製定魂丹,稳固神魂不被天地法则侵蚀。
道心衰需要重走修行路,在凡尘俗世中找回初心。
每一衰都有跡可循,有法可依。
但天人衰不同。
这一衰没有固定的渡法。
古籍中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將自身之道与天地之道彻底融合,却又不能迷失其中。
这一步没有定法,全看个人的悟性与机缘。
江川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甚至通过万象会从碧落界那边借来了一些上界流传下来的残卷。
经过数月的整理和推演,他总结出了两种渡过天人衰的办法。
第一种办法,叫做“借道”。
所谓借道,是寻找一位已经渡过天人衰的前辈,在其渡衰之时,以特殊的手段將自身之道与前辈之道短暂连接,藉助前辈的经验和感悟,引导自己的道与天地之道融合。
这种方法的好处是风险较小,有前辈的经验作为指引,不容易迷失在天地之道中。
坏处是,这样的前辈极难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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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找到了,对方也未必愿意將自身之道借给他人。
道是修士的根本,將自身之道与他人连接,等於將自己的命门交到別人手中。没有谁会轻易做这种事。
第二种办法,叫做“合道”。
所谓合道,是以一件与天地本源相关的宝物为媒介,將自身之道融入宝物之中,再以宝物为桥樑,与天地之道建立联繫。
这种方法的好处是不需要依赖他人,全凭自己。
坏处是风险极大。宝物终究是外物,以宝物为桥樑,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天地之道中,化为天地间的一道法则,再无自我。
而且,这样的宝物极为罕见。
它必须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先天之物,或者是一个世界陨落时留下的本源碎片。
这样的东西,在大千世界中几乎不可能找到。
江川將这两种办法反覆权衡了数月。
借道之法,风险小,但需要求人。
他如今的实力虽然远超寻常化神,但在那些渡过天人衰的合体前辈面前,未必够看。而且他生性不喜求人,更不喜將自己的道交到別人手中。
合道之法,风险大,但全凭自己。他手中虽然没有现成的先天之物或世界本源碎片,但他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替代。
虚空珠。
这枚从血渊魔君手中得到的珠子,內部是一片真正的虚空。
那片虚空虽然不大,只有方圆数里,但它的本质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虚空极为接近。
血渊魔君得到这枚珠子后,一直將其当作储物之用,从未想过用它来合道。
但江川在翻阅古籍时,看到了一段记载。
上古时期有一位天人化神的修士,以一枚混沌珠为媒介,成功合道,渡过了天人衰。那枚混沌珠的內部,就是一片混沌虚空。
虚空珠虽然不是混沌珠,但它的本质与混沌珠相同,只是规模小了许多。以虚空珠为媒介,合道的难度会比用混沌珠大得多,但並非没有可能。
江川做出决定的那一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他坐在后殿中,將虚空珠托在掌心。珠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他的神识探入其中,那片方圆数里的虚空依旧是一片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物质。但在他渡过道心衰之后,再看这片虚空,感受已经完全不同。
这片虚空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蕴含著一个世界最原始的可能性。在天地初开之前,一切都是一片虚无。然后从虚无中诞生了有,从有中诞生了万物。这片虚空,就是那个“无”。它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一切都有可能。
江川將虚空珠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他走出后殿,站在城主府的院子中,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星辰密布,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世界。在这些世界中,有无数修士在修炼,在爭斗,在生灭。他们都在走自己的路,都在寻找自己的道。
而他的道,就在这枚小小的珠子中。
江川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殿中。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將虚空珠放在面前。然后他闭上眼,开始为合道做最后的准备。
殿门关上,殿中陷入黑暗。只有虚空珠的表面,隱约有一丝光芒在流转。那光芒极其微弱,若有若无,像是虚空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江川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心跳渐渐变得缓慢,意识渐渐沉入道心最深处。
他在等。
等那个合適的时机。
天人衰的渡法,不在功法中,不在丹药中,不在任何外物中。它在修士自己的道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每个人的道都与天地之道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找到那个联繫,將自己之道与天地之道融合,却不迷失其中,这就是天人衰的全部秘密。
江川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百年时间,士心0410笔下的世界,尽在《家族修仙:从征服小千世界开始》。对於凡人而言是几代人的更迭,对於江川而言,不过是后殿中一次漫长的静坐。
虚空珠悬浮在他面前,通体漆黑,表面偶尔有一丝光芒闪过。
百年间,他的神识无数次探入珠中那片虚空,试图从中找到与天地之道建立联繫的途径。
他尝试过以法力灌注,以神识牵引,以道心感应,甚至以不灭道体的力量去触碰那片虚空的本源。
每一次尝试都让他离目標更近一步,但始终差了那么一线。
那一线之隔,就是天人化神与半步炼虚之间的距离。
这一日,江川正在以神识探查虚空珠深处的变化,忽然感应到一道传讯符穿过了后殿的禁制。
他抬手,那枚传讯符从殿外飞入,落在他掌心。符上封存著一道气息,那气息他认得——玄阳上人。
江川眉头微动。自血渊界一战后,他与天庭再没有任何往来。天庭许诺的赏赐早已交付,那块小周天世界的领地令牌还在他储物袋中从未动用。
玄阳上人为何突然来信?
他解开传讯符上的封印,一道神念传入他脑海。
玄阳上人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东西。
信中先是恭喜江川修为进展神速,天人五衰已过四衰,距离半步炼虚只有一步之遥。隨后话锋一转,提到天庭中有一位大乘期前辈听闻了江川的事跡,对他极为欣赏。
这位前辈愿意以借道之法,帮助江川渡过天人衰。只要江川点头,那位前辈便会將自身之道借与他。
信的最后,玄阳上人用了一种极为委婉但意思明確的方式,暗示江川最好儘快飞升。大千世界的格局已经维持了无数万年,任何试图打破这种格局的行为,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川將传讯符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大乘期前辈借道。这在天庭中应该算是极大的恩赐了。
大乘期的修士,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站在顶端的存在。这样的人物愿意將自身之道借给一个化神修士,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但江川清楚,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天庭肯下这样的血本,不是因为他江川有多天才,而是因为他们急了。
他在血渊界一战中展现出的实力,让天庭看到了他的潜力。一个能以化神之身毁掉一个大千世界的修士,一旦渡过天人衰,会有多强?
一旦飞升小周天世界,又会有多强?
天庭要的不是他的感激,是他的顺从。
借道是恩赐,也是枷锁。接受了大乘期前辈的道,就等於接受了天庭的招揽,从此便是天庭的人。將来他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要看天庭的脸色。
江川拿起一枚空白玉简,刻入回信。信的內容很简短,感谢玄阳上人的好意,感谢那位大乘期前辈的抬爱,但渡衰之事,他想靠自己。信写完后,他以法力封存,化作一道遁光,穿过不息仙城的天空,朝天庭的方向飞去。
经过数百年的探索,他终於找到了与那片虚空建立联繫的方法。
不是以法力灌注,不是以神识牵引,而是以道心融入。
他將自己的道心沉入虚空珠內部的那片虚无之中,不是去探查它,不是去控制它,而是成为它的一部分。
那片虚空开始变化。原本空无一物的虚无之中,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外来的,而是从虚无本身中诞生的。
它没有源头,没有方向,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江川的道心与这片虚无融为一体,虚无中诞生的光芒便是他道心的映照。
他的道在虚空中扎根,在虚无中生长,从无到有,从虚到实。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一丝光芒的诞生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但江川不急。
他感受著自己的道在虚空中生长的每一个瞬间,感受著从虚无中诞生的那种喜悦。
那喜悦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明悟——他终於开始理解,什么叫做从无到有,什么叫做天地初开。
五百年后的第七个百年,虚空珠內部的光芒已经照亮了整片虚空。那片方圆数里的虚无,此刻变成了一片光的世界。光芒温和而不刺眼,明亮而不灼热,照在江川的道心上,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离天人衰的渡法又近了一步。还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將这光从虚空中引出,与天地之道建立联繫。这一步什么时候能迈出去,他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又需要五百年。
天庭没有给他五百年的时间。
这一日,不息仙城上空的天色忽然变了。
不是乌云遮日,不是灵气紊乱,而是一种深沉的压迫感从天而降,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整座城池之上。
城中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这种压迫,元婴修士脸色发白,筑基和金丹的修士甚至站立不稳。江家的化神修士们纷纷从各自的府邸中飞出,面色凝重地望向天空。
天空中,三道投影正在缓缓降临。
第一道身影是一个中年男子,身著金色道袍,面容冷峻,周身缠绕著金色的光芒。他的气息深沉如渊,远超化神修士的感知范围。合体初期。
第二道身影是一个白髮老者,身著青色道袍,面容清瘦,双目微闔。他的气息比第一道身影更加深沉,周身没有光芒,但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方天地。合体中期。
第三道身影是一个年轻女子,身著素色道袍,容貌普通,面无表情。她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但正因如此,才更加可怕。一个合体期的修士,能將气息收敛到这种程度,说明她对自身的掌控已经到了化境。合体后期。
三道身影悬浮在不息仙城上空,俯视著脚下的城池。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审视。如同在看一件器物,在评估它的价值。
江川从后殿中走出,抬头望向天空。他面色平静,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五百年的静修,让他的气质比之前更加內敛。此刻的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那三道身影中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从高空传下,不带任何感情。
“你就是江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