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衰的躁动被压制下去后,江川在殿中静坐了三日。
三日之后,他睁开眼,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化凡。
重走修行路,找回最初的本心。
这不是在洞府中打坐能做到的,也不是在家族中处理事务能做到的。
他需要离开修行者的世界,去到一个没有灵气、没有法术、没有神通的地方,以一个凡人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三日的深夜,江川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將周身法力全部封印。
不灭道体自行收敛,肉身的运转被压制到最低。
从外面看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面容清瘦,身形修长,三十出头的年纪,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他走出后殿,穿过城主府的前院,走出不息仙城的城门。
他身上的气息与凡人无异,那些子弟只当是一个普通的散修在深夜出城。
江川走出城门,一步踏入夜色之中。
他没有施展缩地成寸,没有御空飞行,只是用双脚走路。
这是他修行以来第一次,以凡人的方式行走在大地上。
脚下的泥土是鬆软的,路边的草丛中有虫鸣,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朦朧的轮廓。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他感受到了风。
不是神识感应到的,而是肌肤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这种感觉,他已经忘记了很久。
他走了三天三夜,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荒野。
第三日的黄昏,他站在一座山岗上,望见了远处的一座城池。
城池不大,城墙只有两丈高,以青砖砌成,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正在检查进出的人流。
城墙上飘著一面旗帜,上面绣著一个大字。
江川走下山岗,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
他穿著粗布衣裳,面容普通,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一个老农模样的人从后面赶上来,肩上挑著一担柴火,气喘吁吁地超过了他。
一个妇人牵著孩子的手从对面走来,孩子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
江川站在城门口,看著这些人来人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凡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灵气,不知道什么是法术,不知道什么是神通。
他们知道的是柴米油盐,是生老病死,是春种秋收。
他们的一生,在修仙者眼中不过是一次闭关的时间。
但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的生离死別,都是真实的。
比修仙者世界中的一切,都更加真实。
江川迈步走入城中。
城中的街道不宽,两侧是各种商铺。
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药的,有卖杂货的。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江川走在人群中,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与这城中的数万凡人没有任何区別。
他在城中走了半日,最终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间空置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一棵枣树。
院子的主人是一个老汉,要价二十两银子。
江川没有银子,他在巷口的一家当铺里当掉了腰间的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在修仙界中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但在凡俗世界中,却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他只当了十两银子,买下院子,又添置了一些家具和书籍。
三日后,巷口多了一间私塾。
私塾的门上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陈氏私塾”四个字。
江川化名陈青,对外称自己是外地来的落魄秀才,在此开馆授徒。
头三天,没有学生来。
第四天,巷口卖饼的张寡妇把她的儿子送了来,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名叫狗儿。
第五天,对门杀猪的王屠户把他的两个儿子也送了来,一个九岁,一个十二岁。
一个月后,私塾里有了十几个学生,都是巷子里和附近几条街巷人家的孩子。
江川开始了他的教书生涯。
他教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这些东西他从未学过,但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买来的书翻一遍便全部记下。
他教得认真,学生们学得也认真。
儿天资最好,一本《三字经》半个月就背得滚瓜烂熟。
王屠户的大儿子脑子慢些,一段话要教十遍才能记住,但他用功,每天天不亮就来私塾门口等著开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川每天清晨起身,先在天井里打一套拳。
这套拳没有任何法力加持,只是凡人的拳脚,但他打得极慢,极认真,每一招每一式都做到极致。
打完拳,他便去巷口的早点摊上买两个包子、一碗粥,吃完后开门授课。
上午教书,下午让学生们背书、写字,傍晚散学。
晚上他在灯下看书,看的是那些他从未看过的凡俗书籍,诗词歌赋、史书典籍、农桑医卜,什么都看。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每天清晨包子铺的老板笑著跟他打招呼,习惯张寡妇每天中午给他送一碗热汤,习惯王屠户隔三差五拎一条猪肉来抵学费,习惯学生们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叫起来时茫然的眼神。
他习惯了用双脚走路,习惯了用手写字,习惯了用眼睛看书。
他不再用神识,不再用法力,不再有任何超出凡人的手段。
他的法力还在,被他封印在体內深处。
他的不灭道体还在,被他压制到最低的限度。
他此刻就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正在老去的凡人。
第二年春天,私塾里来了一个新学生。
那是一个女孩,十二岁,名叫阿寧。
她的父亲是城中的一个小商人,母亲早逝,家中只有父女二人。
阿寧的性子很静,不爱说话,但读书极用功。
她的字写得好,比班上任何一个学生都好。
江川让她当了班长,负责收作业、维持课堂秩序。
阿寧做得很好,学生们都听她的。
夏天的时候,江川带著学生们去城外踏青。
他们在河边捉鱼,在山坡上放风箏,在草地上读书。
狗儿爬上树去掏鸟窝,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
江川给他包扎伤口,他哭著说:“先生,我会不会死?”江川说:“不会。只是破了点皮。”狗儿不信,哭了一下午。第二天他又活蹦乱跳地来了,早就忘了昨天的事。
秋天,王屠户的大儿子病了,病得很重。江川去看了他,那孩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烧得说胡话。
王屠户夫妇守在床边,眼眶通红。江川请了城中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伤寒,开了药方。江川帮著煎药、餵药,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孩子的烧退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先生,我落下三天的功课了。”江川说:“不急,等你好了再补。”孩子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冬天,大雪封城。
私塾停了课,江川整日待在屋里看书。
阿寧每天来给他送饭,她父亲做的饭,手艺不错。
有一天雪下得特別大,阿寧冒雪送来一罐鸡汤,进门时头髮上全是雪,脸蛋冻得通红。
江川让她坐下烤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阿寧捧著茶杯,小声说:“先生,我想一直跟著你读书。”江川问:“为什么?”阿寧说:“读书好。读书能明事理,能知对错。我不想像我娘那样,一辈子什么都不懂,生了病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江川沉默了很久,说:“好。”
第三年,私塾的学生多了,巷口的屋子坐不下了。
江川在城西租了一间更大的院子,把私塾搬了过去。
搬家那天,十几个学生排成一队,每人抱著一摞书,浩浩荡荡穿过半座城。
街上的人看著他们,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竖大拇指。
狗儿走在最前面,昂著头,像打了胜仗的將军。
新私塾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夏天的时候,江川在槐树下讲课,学生们坐在树荫里,听著听著就打起了瞌睡。
他也不恼,只是用戒尺在桌上敲一下,说:“醒醒。”学生们揉揉眼睛,继续听。
第四年,阿寧不来了。
她父亲在生意上被人骗了,赔光了家產,一病不起。
阿寧要照顾父亲,还要去布庄做工赚钱,没有时间读书了。
她来私塾收拾东西那天,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把作业本整整齐齐码好,把桌面擦得乾乾净净,然后朝江川鞠了一躬,说:“先生,谢谢您。”江川说:“书不要放下。晚上有空的时候,自己读一读。”阿寧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五年,狗儿考中了秀才。
消息传来时,巷子里炸了锅。
张寡妇哭得稀里哗啦,挨家挨户送红鸡蛋。
王屠户拎了半扇猪来私塾,非要请江川喝酒。
江川喝了一杯,辣得直咳嗽。
他修行多年,什么灵酒仙酿没喝过,但这杯凡俗的劣酒,却让他觉得格外辛辣。
江川喝了一杯,辣得直咳嗽。
他修行多年,什么灵酒仙酿没喝过,但这杯凡俗的劣酒,却让他觉得格外辛辣。
王屠户喝多了,拉著江川的手说:“陈先生,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就拜託您了。他们要是能像狗儿那样有出息,我死了也闭眼。”江川说:“他们各有各的造化,你莫要强求。”王屠户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第六年,城中来了一伙强盗。
他们趁著夜色攻入城中,烧杀抢掠。
江川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走出门时,巷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一个强盗举著刀衝过来,看到江川,挥刀就砍。
江川站在那里,没有躲。刀落在他肩上,砍破了他的衣裳,在他肩上留下一道伤口。
鲜血流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那强盗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人不躲不叫,就这么站著挨了一刀。
江川看著他,说:“够了。”那强盗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转身跑了。
伤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
张寡妇帮他包扎时,手都在抖。她说:“先生,你怎么不跑?”江川说:“跑不了。”张寡妇说:“那你也该躲啊。”江川没有再说话。
他看著自己肩上的伤口,看了很久。
这是几百年来,他第一次受伤。
不是被神通所伤,不是被法宝所伤,而是被一个凡人的刀所伤。
伤口很疼,那种疼与法术造成的伤害不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持续不断的疼。
他感受著这种疼,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叫做活著。
第七年,私塾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拄著一根竹杖。
他是城中致仕归乡的老翰林,姓林,人称林老先生。
林老先生在城中德高望重,学问极好,曾经在京城做过二十年的翰林编修。
他听说城西有个私塾先生,教出了秀才,便来看看。
林老先生在私塾里坐了一整天。他听江川讲课,看学生们背书,翻看学生的作业本。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对江川说:“你教得比我好。”江川说:“老先生过奖。”林老先生摇头:“不是过奖。我教了四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没有人能像你这样教。你教的不是书,是道理。”他顿了顿,又问:“你到底是谁?”江川说:“我是陈青,一个教书先生。”林老先生看了他很久,笑了笑,走了。
第八年,阿寧回来了。
她嫁了人,嫁的是布庄的少东家,一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
她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她带著儿子来私塾,想让儿子拜江川为师。
江川看著那个孩子,说:“等他大些再来。”阿寧点点头,坐在槐树下,看著江川给学生们讲课。她听著听著,眼泪就流下来了。江川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也没有说。坐了一个时辰,她起身告辞,抱著孩子走出门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说:“先生,您老了。”江川说:“人都会老。”阿寧走了。
第九年,江川的头髮白了。
不是全白,是两鬢斑白,像落了一层霜。
他的背也驼了些,走路没有以前快了,手上的皮肤开始起皱。
他站在铜镜前看著自己,觉得陌生。
镜子里的人不是江川,是陈青,一个五十多岁的教书先生,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学生们发现了先生的变化。
狗儿,不,现在该叫他张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