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离开天庭大营后，並未沿著任何一条主攻路线前进。
    他独自一人，收敛了全部气息，朝著血渊界的腹地潜行。
    缩地成寸的神通在他脚下无声运转，每一步踏出都是数万里，却不激起丝毫灵气波动。
    他如同一片落入水中的落叶，不惊波澜，隨流而下。
    血渊界的天色永远是一种浑浊的暗红。天空中看不到太阳，只有一轮模糊的血月悬在正中，散发著暗红色的光芒。大地是黑色的，乾裂的，寸草不生。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那气息不是血神界那种沉淀了无数万年的死寂之味，而是一种活著的、正在呼吸的、带著飢饿感的味道。
    江川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座黑色山峰上，向下望去。
    山脚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一场廝杀正在上演。
    一方是天庭阵营的修士，约莫三十余人，身著各色法袍，以一位化神中期的白袍老者为首。他们结成一个圆形大阵，阵中灵光流转，一道道法术从阵中飞出，轰向四周。
    另一方是血渊界的魔修，人数更多，足有上百。这些魔修身著血色或黑色的袍服，周身缠绕著暗红色的魔气。他们不像天庭修士那样结阵对敌，而是如同狼群一般，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座圆阵。每扑一次，便有数道法术或数件法宝轰在阵上，打得阵中灵光震颤。
    平原上已经躺了不少尸体。天庭修士的尸体有七八具，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被某种利器切开了胸膛。魔修的尸体更多，有二三十具，散落在圆阵四周，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被后来的魔修踩进了泥土里。
    白袍老者站在阵中，面色铁青。他的左袖空荡荡的，显然已经断了一臂。但他修为最高，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仍在指挥眾人防守。他手中的拂尘每一次挥动，都有一道白光扫出，將扑上来的魔修逼退。
    但魔修太多了。而且他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每一波衝击都比上一波更加猛烈。圆阵的灵光已经暗淡了许多，阵中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脸色苍白，显然法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坚持住！”白袍老者大喝，“已经发了求援信號，援军很快就到！”
    话音未落，远处又有一队魔修赶到。为首的是一个化神初期的魔修，面容狰狞，周身魔气翻涌。他看了一眼战局，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道血光，直奔圆阵而去。
    血光撞在圆阵上，轰然炸开。圆阵剧烈摇晃，阵中两个元婴期的修士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软倒在地。圆阵的灵光又暗淡了几分。
    白袍老者咬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金色符籙，用力捏碎。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天”字。这是天庭的紧急求援信號，方圆十万里內的天庭修士都能看到。
    但江川知道，最近的援军也在五万里之外，赶来需要时间。而这些魔修，不会给他们时间。
    他没有出手。
    天庭与血渊界的战爭，不是他的战爭。他有自己的任务。玄真上人让他单独行动，不是让他来当救火队员的。
    江川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身后，平原上的廝杀声渐渐远去。
    他继续前行。
    一路上，他又见到了数处战场。有的在天上，数十道遁光追逐缠斗，法术与法宝的碰撞声如雷鸣般炸响。
    有的在山谷中，魔修设伏袭击了一支天庭的补给队，山谷中堆满了破碎的储物袋和散落的灵石。
    有的在河流边，一条原本宽阔的河流被神通截断，河水倒灌，淹没了方圆百里的低地，水面上漂浮著数十具尸体，分不清是敌是友。
    每一处战场都很惨烈。化神修士之间的战斗，动輒移山填海，方圆千里都成了废墟。江川经过一处战场时，看到一座原本千丈高的山峰被拦腰斩断，上半截山峰倒插在百里外的地面上，断面平整如镜。山峰周围的土地上，到处是巨大的坑洞和深深的沟壑，那是法术和法宝留下的痕跡。
    但他都没有停留。
    他一路潜行，避开了所有战场，绕过了天庭的三座前进营地，穿过了血渊界外围魔修势力的防线。
    三日后，他已深入血渊界腹地，距离血渊魔宫不足百万里。
    三日后，他已深入血渊界腹地，距离血渊魔宫不足百万里。
    这一日，他正在一处山谷中穿行，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百里处，有一道强横的气息。
    江川神识探出，很快锁定了那道气息的来源。
    那是一个化神中期的魔修，独自一人，正朝他这个方向飞来。
    此人面容阴鷙，身形乾瘦，穿著一件血色的袍子，袍子上绣著一条黑色的蟒蛇。
    他飞行的速度不快，似乎並不著急赶路，而是边走边在思索什么。
    江川静静站在山谷中，等著那人飞近。
    五百里，三百里，一百里。
    那魔修飞过山谷上空时，江川抬手，一指点出。
    破虚指。
    七阶神通的力量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灵气波动。那魔修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便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看去，胸口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中空空如也，心臟和半个肺都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从空中坠落，还未落地，便被一道青衫身影接住。
    江川提著那魔修落回山谷，手掌按在他头顶，神识探入，开始搜魂。
    片刻后，他鬆开手，將那魔修的尸体隨手扔在地上。
    此人名唤厉魂上人，是血渊魔君座下十二魔將之一，排名第十一。
    血渊魔君派他出来，是让他去东线一座名为“黑风城”的城池，那里是天庭东线进攻的必经之路。血渊魔君让厉魂上人去黑风城主持防御，务必將天庭东线的攻势挡在黑风城以北。
    江川眉头微皱。
    厉魂上人有任务在身，是去黑风城主持防御的。他若冒充此人返回血渊魔宫，与常理不合。一个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魔將，没有完成任务就返回，任谁都会起疑心。
    他沉吟片刻，心中忽然一动。
    他重新搜了一遍厉魂上人的记忆，仔细查看此人在血渊魔宫中的身份和人际关係。片刻后，他心中已有计较。
    有办法了。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一抹，面容开始变化。骨骼重组，肌肉蠕动，几个呼吸后，他的面容已与厉魂上人一般无二。他又运转法力，將自身气息调整到化神中期，同时模擬出一丝魔修特有的血腥气息。
    不灭道体的妙用在此刻显现无遗，肉身与神魂合一，他可以隨意改变外貌、气息，甚至模擬出不同修为层次的灵压。
    他又从厉魂上人的储物袋中取出那件血色蟒袍，披在身上。一切就绪后，他身形一动，朝著血渊魔宫的方向飞去。
    半日后，血渊魔宫出现在他面前。
    这座魔宫建在一片巨大的平原上，占地极广，方圆千里都是宫殿群的范围。
    魔宫的外墙以黑色的巨石砌成，高三千丈，墙上刻满了血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微微闪烁，散发著令人不安的气息。
    墙头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法阵，法阵中驻守著魔修，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魔宫的正门是一座巨大的门楼，门楼以两根百丈高的黑色石柱支撑，柱上雕刻著无数扭曲的魔物形象。
    门楼上方悬著一块匾额，上书“血渊魔宫”四个大字，每个字都以鲜血写成，字跡还在缓缓流淌，仿佛刚刚写上去不久。
    江川走到门前，值守的魔修见到他，连忙行礼。
    “厉魂大人。”
    江川点了点头，大步走入。
    穿过门楼，是一条宽阔的石道。石道以整块的黑色石板铺成，宽十丈，两侧每隔十步便立著一根石柱，柱顶燃著绿色的鬼火，將整条石道照得惨绿一片。
    石道两侧，是一座座宫殿和院落，大小不一，风格各异。
    有的宫殿高大宏伟，有的院落幽深隱蔽，有的建筑被黑雾笼罩，看不清內部的模样。
    血渊魔宫的內部构造，在厉魂上人的记忆中有清晰的呈现。整座魔宫分为外城、內城和核心三个区域。
    外城是魔宫的外围，占地最广，驻守著血渊魔宗的大批弟子和低阶魔修。
    这里有演武场、藏经阁、炼丹房、炼器室等公共设施，也有普通弟子的居所。外城的建筑密集，街道纵横，如同一座巨大的城池。
    內城是魔將和核心弟子的居所，占地比外城小得多，但防御更加森严。內城的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墙上的符文也更加密集。內城中，每一座院落都是一位魔將的府邸，院落之间有宽阔的通道相连，通道两侧种著一种黑色的树木，树叶是暗红色的，散发著淡淡的血腥气。
    核心区域是血渊魔君的居所，也是血渊界天道的核心所在。
    那里只有一座巨大的宫殿，名唤血渊殿。血渊殿建在內城的最深处，殿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上立著十二根血色的石柱，每根柱上都刻著一位魔將的名字和功绩。
    殿门常年紧闭，只有血渊魔君召见时才会打开。
    殿中据说连通著血渊界的天地本源，是整个血渊界魔气的源头。
    江川穿过外城，进入內城。內城中来往的魔修比外城少得多，但每一个修为都不低，至少是元婴后期。他们见到江川，纷纷让路行礼。
    江川没有回厉魂上人的府邸，而是径直朝核心区域走去。
    走到血渊殿前的广场上时，他停下脚步。
    殿门忽然打开。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中传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厉魂。本座让你去黑风城，你为何在此？”
    江川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神识从殿中扫出，將他笼罩其中。那神识浩瀚如海，带著一股暴虐的意志，正是血渊魔君。
    他没有慌张，迈步走入殿中。
    殿內空间极大，高近百丈，宽数十丈。殿顶镶嵌著无数颗血色的宝石，那些宝石散发著暗红色的光芒，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浸泡在血水中一般。殿中两侧立著十二把石椅，每把椅子的靠背上都刻著一个名字。
    最上首是一把巨大的椅子，以某种黑色的金属铸成，椅背上雕刻著一头张开双翼的魔物。
    血渊魔君坐在那把椅子上。
    此人看上去四十余岁，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若不是周身缠绕著浓烈的魔气，倒像是一个正派修士。他身著黑色道袍，头戴血色高冠，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如刀般盯著江川。
    “厉魂，本座问你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沉重的压力，“黑风城的事，你交代了？”
    江川站定，朝血渊魔君行了一礼，面色如常地开口。
    “启稟魔君，属下奉命前往黑风城，行至半途，发现一桩异常。”
    血渊魔君目光微凝。
    “什么异常？”
    江川道：“属下发现天庭的东线攻势，比预想中更加猛烈。黑风城以北的几座城池，已经全部被天庭攻占。属下暗中探查了一番，发现天庭在东线投入的兵力，比情报中多了三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怀疑，天庭在东线的所谓进攻，只是佯攻。他们的真正目標，可能不是黑风城。”
    血渊魔君身体微微前倾。
    “说下去。”
    江川道：“天庭在东线投入重兵，却进展缓慢。他们每攻占一座城池，都要花费比预期多得多的时间和兵力。这不合常理。以天庭的实力，若真想从东线攻入，不应该打得这么慢。属下以为，他们是在故意拖慢节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他抬起头，看向血渊魔君。
    “属下不敢擅自做主，特返回魔宫，向魔君稟报。请魔君定夺。”
    血渊魔君盯著他看了很久。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江川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心跳平稳，没有任何破绽。
    良久，血渊魔君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你做的不错。”他开口，声音缓和了几分，“本座也一直在怀疑天庭的意图。东线的进展確实太慢了。”
    他沉吟片刻，道：“你暂且在魔宫候命。本座要重新部署东线的防御。”
    江川躬身行礼：“是。”
    他转身，退出殿外。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微鬆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