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期，转瞬即至。
    江川离开不息仙城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在后殿中留下一枚玉简，交代了去向，便独自一人施展缩地成寸，朝著天庭传送阵的方向而去。
    传送阵设在玄珩界极东之地的一座荒山上，江川到达时，阵中已有十几位化神修士在等候。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大千世界，服饰各异，气息也各不相同。
    有人周身灵光流转，有人气息內敛深沉，有人身边环绕著数件灵宝，有人身下坐著一头气息恐怖的灵兽。
    他们见到江川，纷纷侧目。
    有人微微点头示意，有人面无表情地打量，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也有人目光中带著审视。
    江川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传送阵中央站定。
    负责开启传送阵的是天庭派来的一位化神修士，此人面容刻板，不苟言笑。
    他见江川到来，取出一枚令牌，朝阵中一按。
    传送阵嗡鸣一声，白光骤起，將阵中所有人笼罩其中。
    白光散去时，江川已不在玄珩界。
    他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石质地面，坚硬平整，没有一丝缝隙。
    抬头望去，天空是一片深邃的暗蓝色，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几颗星辰在远处闪烁著暗淡的光芒。
    远处，隱约可见一座巨大的营盘，营盘以某种灰白色的石材建成，城墙高百丈，绵延不知多少里，將一片广袤的区域围在其中。
    营盘正门是一座巨大的门楼，门楼上方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天庭征魔大营”六个大字。
    每个字都有十丈大小，笔画苍劲有力，隱隱散发著灵光。
    门楼两侧，各站著两排甲士。
    那些甲士身著银色甲冑，手持长戟，周身气息深沉，竟都是化神初期的修士。
    用化神修士当守门甲士，这样的手笔，江川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隨著人流走入营门。
    穿过门楼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营门之外是灰白色的石质地面，营门之內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天地。
    脚下是青翠的草地，远处有山峰起伏，山间有瀑布飞流，水声轰鸣。
    天空中飘著几朵白云，阳光从云层中洒落，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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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灵气，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先天洞天。
    江川一眼便认出了此地的本质。这座大营內部，竟是一方完整的先天洞天，与他所拥有的清虚洞天相仿，但规模更大，灵气也更浓郁。
    洞天之中，人来人往。
    有化神修士三五成群，在草地上交谈。有甲士列队巡逻，步伐整齐。
    有灵兽拉著一辆辆輦车，从天空中飞过。有修士在远处的一座山峰上切磋，神通碰撞的轰鸣声远远传来。
    江川神识一扫，便感应到了数十道化神修士的气息。
    这些在大千世界中难得一见的人物，在此地隨处可见。
    洞天正中，有一座大殿。
    大殿以某种青色的玉石建成，高九十九丈，宽百丈有余。
    殿前立著九根玉柱，每根柱上都刻满了符文，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殿门大开，不断有修士进进出出。
    江川迈步走入殿中。
    殿內空间极大，足以容纳数百人。
    殿顶高悬著一盏巨大的宫灯，灯光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殿中两侧摆著数十把椅子，已有不少人落座。
    这些人都是化神修士，但气息参差不齐，有化神初期，有化神中期，也有化神后期。
    他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或打量著新进来的人。
    江川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殿中最深处的主座上。
    主座上空无一人，但座上悬浮著一团光芒。
    光芒中有一道身影，那身影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约看出是一个中年男子，身著金色道袍，头戴高冠。他没有刻意散发出任何威压，但江川看向他时，心中忽然一凛。
    他竟无法判断出对方的修为。
    那道身影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让江川有一种面对整片天地的感觉。
    不是大千世界的天地，而是更高层次、更广阔的天地。
    那种感觉，比碧落上仙给他的感觉还要深邃得多。
    炼虚后期，甚至可能是合体期修士。
    江川心中暗道。天庭对此事还真是重视，不惜代价將小周天世界的前辈修士投影弄到了此处。
    要將一位炼虚后期或合体期修士的投影降临到大千世界，需要消耗的资源是一个天文数字。
    天庭肯出这个血本，说明他们对血渊界势在必得。
    主座左右两边下手，各有两个位置，比殿中两侧的椅子高出半尺。
    左边第一个位置上，同样悬浮著一团光芒，光芒中也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是一个老者，面容清瘦，双目微闔，周身气息虽不如主座上那人，但也深沉得可怕。
    炼虚中期。
    右边第一个位置上，也是一道投影，是一个中年女子，容貌普通，身著素色道袍，面色冷峻。
    她闭著眼睛，似乎在养神，但周身隱隱流转的灵光，同样显示出炼虚中期的修为。
    左边第二个位置，空著。
    右边第二个位置，坐著一个化神修士。那人面容粗獷，身材高大，周身气息强横，赫然是化神巔峰的修为。他见江川进来，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江川扫了一眼殿中的座位分布，心中有数。
    主座上的是天庭派来主持此战的前辈修士，左右两边上首是两位炼虚中期的副手。
    右边第二个位置坐著的是一位化神巔峰的修士，被安排在那个位置，说明此人在所有化神修士中地位最高。
    而左边第二个位置空著，那个位置在两位炼虚中期之下，在所有化神修士之上。
    就在此时，主座上的那道身影睁开眼，看向江川。
    他的目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看了江川一眼，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坐到左边第二个空著的位置上。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这一眼，匯聚到了江川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服，也有忌惮。
    在场的人都是化神修士，都是各自世界中的顶尖存在。他们坐在这殿中，位置都是按修为和资歷排定的。
    那个空著的位置，他们中不是没有人覬覦，但一直没有被安排人坐上去。如今这个刚来的修士，竟被主座上的那位亲自示意坐过去，这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江川面色不变，朝主座上的身影行了一礼，隨即转身，神態自若地走向左边第二个位置，坐了下来。
    椅子是玉质的，温润舒適。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殿中两侧的化神修士尽收眼底。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小动作，他们之间的传音，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殿中安静了片刻。
    隨即，江川感应到数道神识波动在暗中交织。那些化神修士们在传音交流。
    “此人应该就是江川了。”
    “逼得血神老祖飞升的那个？”
    “就是他。听说他渡过了天人五衰的第一衰，修成了不灭道体。”
    “天人化神？那种传说中的境界？”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天庭如此重视他，连座位都排在那几位之上，应该不简单。”
    江川坐在位置上，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和传音。
    主座上的身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平淡如水，不带任何情绪，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静听的威严。
    “诸位远道而来，本座玄真上人，奉天庭之命主持此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
    “血渊界的情况，本座先说清楚。”
    他抬手一挥，殿中央凭空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是立体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每一处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方，有几个光点在缓缓移动，每个光点旁都標註著文字。
    “血渊界，大千世界，方圆一兆两千亿里。界中有魔修势力大小数百万个，其中以血渊魔宗为首。血渊魔宗宗主血渊魔君，化神巔峰修为，实力则不逊於炼虚修士，执掌血渊界天道，是此界天地之主。魔君手下有十二位魔將，皆是化神以上的实力。此外，血渊界中还有化神期魔修数百。”
    玄真上人手指轻点，地图上的几个光点亮了起来。
    “血渊界即將晋升小周天世界，目前已经进入晋升前的最关键阶段。此界的天地法则正在蜕变，天地灵气暴涨，灵物品阶提升。但也正因如此，此界的空间壁垒变得极为脆弱。我们无法从外部强行攻入，那会让整个血渊界崩溃。唯一的办法，是派遣修士进入血渊界內部，从內部瓦解血渊魔宗的防御，夺取此界的天地本源。”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目前，天庭的先遣部队已经在血渊界內建立了三座前进营地。但血渊魔宗的反扑极为猛烈，三个月来，三座营地已经换了六次手。双方的伤亡都不小。天庭已经损失了十七位化神修士，血渊界那边也死了至少二十位化神期的魔修。”
    殿中眾人神色一凛。十七位化神修士，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大千世界都是天文数字。而在这种世界战爭中，十七位化神修士的损失，只是开胃菜。
    玄真上人继续道：“血渊魔君的手段，远不止这些魔修。血渊界即將晋升小周天世界，界中的天地法则已经开始偏向魔道。魔修在血渊界中实力会大幅增强，而正道修士则会受到压制。此消彼长之下，寻常化神修士在血渊界中，实力只能发挥出七成。”
    他看向殿中眾人。
    “但天庭也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每座前进营地中，都设有天庭赐下的阵法，可以抵消血渊界的魔道压制。只要在阵法范围內，你们的实力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他手指轻点地图，三座营地的位置亮了起来。
    “这三座营地，呈品字形分布，各自相距三百万里。我们的目標，是以这三座营地为依託，逐步推进，最终攻入血渊魔宗的总坛——血渊魔宫。血渊魔宫位於血渊界中心，是整个血渊界天道的核心。夺取血渊魔宫，便可炼化此界天道，彻底掌控血渊界。”
    地图上，血渊魔宫的位置亮起一个血红色的光点。
    玄真上人收回手，看向殿中眾人。
    “任务分配如下。”
    他抬手一指右边第二个位置上那个化神巔峰的修士。
    “烈山道友，你带第一队，共二十人，负责东线。你的任务是攻占血渊魔宗东部的三座城池，切断血渊魔宗与外界的资源往来。”
    烈山真君起身，抱拳领命。
    玄真上人又一指殿中另一位化神后期的修士。
    “清河道友，你带第二队，共二十人，负责西线。你的任务是牵制血渊魔宗西部的魔修势力，防止他们增援血渊魔宫。”
    清河真君起身领命。
    玄真上人继续分配，一队又一队，每一队都有明確的任务和目標。有的负责正面进攻，有的负责侧翼掩护，有的负责后勤补给，有的负责阵法布置。每一队的队长都是化神后期或化神巔峰的修士，被分配到的队员也各有专长。
    殿中眾人陆续起身领命，气氛渐渐肃穆。
    最后，殿中还剩江川没有领到任务。
    玄真上人看向他。
    殿中眾人的目光也再次匯聚过来。
    玄真上人开口了。
    “江川。”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不带队。你单独执行任务，独自潜入血渊魔宫內。”
    殿中微微一静。几位化神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露出意外之色，有人若有所思。烈山真君微微皱眉，看向江川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单独执行任务，意味著没有队友，没有支援，一切靠自己。在这种世界战爭中，单独行动的风险远大於团队行动。但也意味著，天庭对他的期望，与对其他人不同。
    江川心中一动。
    他大概猜出了玄真上人的用意。
    血渊界即將晋升小周天世界，界中必然有无数机缘。天材地宝、上古遗蹟、甚至可能是天地本源的一部分。玄真上人让他单独行动，不是要让他去衝锋陷阵，而是要让他自由发挥，去寻找那些战场之外的机缘。
    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天庭想知道，这个天人化神，到底有多少斤两。
    江川起身，朝主座上的玄真上人行了一礼。
    “领命。”
    他的声音平静，面色如常。
    玄真上人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殿中，眾人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江川走出大殿，站在洞天的草地上，抬头望向远方。透过洞天的壁障，他能隱约感应到血渊界的气息。那是一种暴戾、嗜血、充满毁灭欲望的气息，与他当年在血神界感受到的煞气截然不同。
    血神界的煞气是死的，是杀戮之后留下的残渣。而血渊界的气息是活的，是正在吞噬一切的深渊。
    江川收回目光，朝营地外走去。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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