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了,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寂静被突兀爆发的声浪打破。
修士之间的交谈声、低低的议论、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在巨大的平台上蒸腾起来。
“万载空青心!是纯阳极宝的另一主材!”有人惊呼。
“必须找到!赤阳火精之后,此物非到手不可!”有人用力地握紧拳头,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快!寻人结队!”一位浓眉修士厉声喝道,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吾乃……”
“本座亦需一强力臂助,根基深厚者速来!”另一位鬚髮蓬张的老者低吼道,声音如沉闷的滚雷。
“道友,你我相识数载,实力相若,一同闯此林如何?”一个和煦的声音响起,带著微笑寻找著目標。
“李兄,你我正好互补!”
“张道友,此前合作颇为顺利,此关……”
呼朋引伴之声此起彼伏,修士们或凭实力、或凭往日交情、或凭利益允诺,飞快地寻找、確认著队友。
排名靠前、实力强大者,自然成了眾人眼中的香餑餑,被数人热切地围拢、爭取。
平日里有些孤傲之辈,此刻也放下了架子,言谈间透出明显的拉拢之意。
排名靠后的修士,脸上则显现出焦虑和急切,神情惶惶,目光在人群中急促地游移搜寻。
每一次开口邀请,都带著明显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不安。
江川站在原地。周围是汹涌的人流和热切的声浪,他却像孤岛上一块沉默的礁石。
第一百名,自然是无人问询。
有几个身影在移动中似乎不经意地靠近了江川所在的位置。
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转头间目光扫来,当看清江川后,他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脚步没有丝毫迟滯,甚至隱隱加快了一丝,几乎是瞬间折向了另一边,背影决绝。
另一个矮胖修士正与同伴说著话,目光游移,恰好对上江川沉默看去的视线。
那修士肥胖的脸上肌肉明显地一僵,眼神迅速闪躲开去,几乎是推搡著同伴,急急钻入了旁边更密集的人群,仿佛江川的身上带著可怕的瘟疫。
还有一个身著灰袍、看似沉静的修士,原本在附近逡巡,江川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灰袍修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头便偏向一侧,眼神专注地投向平台另一处正在组队的两个排名中游的修士,仿佛从未留意到这里还有一人。
没有言语,没有鄙夷的表情,只有最直接、最冰冷的迴避。
无声的排斥,像无形的针刺。
江川的目光没有在这些迴避者身上停留。
他缓缓抬起眼,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石碑那冰冷而微光的表面。
榜单上,就在他名字的上一行。
第九十九名:钟虚。
江川记得在钟丙界时,那一句平淡的话语犹在耳畔:“古界之內,若有需要,或可合作一二。”
江川当时只觉是修士之间的客套。
合作?
在这最终只取前五十对、非生即死的规则下?
在这倒数第一与倒数第二之间?
幽暗的眼神倏然锐利起来,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一闪而过。
江川迈开脚步,无声地穿过人群之间刻意留下的缝隙。
他径直来到平台边缘,一个人影独立之处。
钟虚背对著人潮汹涌的中央,面朝平台之外那无垠幽暗的虚空。
他身披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藏青色旧布袍,袍角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捲动又落下。
身形既不挺拔也无气势,仿佛只是静立於此,渺小得几乎要融入背景的幽暗。
他仿佛对身后的嘈杂与修士结盟的紧迫氛围毫无兴趣,只是安静地看著那无尽的黑暗。
江川停在他身后三步处。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能听到远处躁动声浪翻涌的喧囂。
“合作?”江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低而平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虚偽的掩饰,只有一个问题,核心而锐利。
钟虚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江川,默然持续了数个呼吸。
平台那边的喧囂更加热烈了,数道强大的气息已然完成组队,似乎正朝中央的传送光柱靠近,准备踏入那神秘的北邙元化林。
终於,钟虚微微頷首,动作幅度极小,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篤定。
他浅浅应了一声。
“嗯。”
……
踏入北邙元化林,幽寒灵气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轻易穿透了寻常的护身灵光,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川走在前面,护身灵光只薄薄贴体一层,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脚下方寸之间。
身后约莫三步,是钟虚。
同样的谨慎,同样的沉默,只是步伐更轻,落脚时几乎带不起一丝多余的声响。
“钟道友,”江川打破沉默,声音平淡,“方才那截鬼枯藤,毒性当真霸道,沾上一点便能蚀骨销魂。不知钟兄在前几关可曾遇到过?”
钟虚脚步未停,视线依旧投向密林深处影影绰绰的晦暗。
“不曾。”
他回答得更简单,顿了一下,才补上半句,语气依旧是那种叫人听不出情绪的平直,“江兄当时,又是如何避开那万魂噬心阵的?”
“万魂噬心?”江川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侥倖罢了。一阵妖风乱吹,生门恰好露在眼前,稀里糊涂就闯过来了。哪像钟兄,定是手段高明,將那些夺魂的鬼音都一一化解了。”
他的话也没指望得到答案。
钟虚果然不再开口,沉默便是最好的试探,答案都在其中。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不多时,江川脚步突然一顿。
“退!”他低吼一声,短促如刀锋劈裂朽木。
这警示来得太迟!
两道强横无比的气息骤然自两人头顶那交错的巨木枝椏间炸开!
狂暴的威压轰然砸落,那气息並非人族,也非此间常客鬼族,而是带著一种原始蛮荒的凶戾!
江川和钟虚在威压临身的瞬间,浑身灵光同时暴涨,如两只受惊的刺蝟猛然竖起全身尖刺。
两人背靠著背,脚下法力喷薄,身法催动到极致,
险之又险地擦著两道如影隨形的黑色爪影向两侧暴退。
嗤啦!
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起。
江川的左侧衣襟被一道凌厉爪风完全撕开,护体灵光剧烈闪烁几下,终究没能完全挡住。
他胸前的皮肤上,留下三道几乎烧灼皮肉的焦黑划痕,火辣辣地疼,只差寸许,便要开膛破肚!
他们原先立足的泥泞之地,被两只笼罩著青色妖鳞的巨爪狠狠拍下。
两个身影从砸开一片狼藉的泥泞坑中缓缓站起,踏著被掀翻的腐殖土走了出来。
一个是身形高瘦如麻杆的汉子,皮肤是诡异的青灰色,一双细长的眼睛泛著不似活物的青碧幽光。
另一个则矮壮如铁墩,脖子上密布著细碎的赤色鳞片,一张阔嘴微微咧开,露出尖锐的獠牙,他粗大的手指上缠绕著淡淡的腥臭黑气。
都是元婴后期!
“嗬!”那高瘦的青目妖修上下扫视著江川和钟虚,目光有些不屑,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九十九?一百?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老子早看那榜单不顺眼,今日正好捏死这对废物点心垫底的!”
他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然再次扑出!
没有试探,只有碾压!
高瘦妖修身法鬼魅,十指弹出,青幽幽的指芒竟带著刺骨的阴寒,如毒蛇般缠绕卷向江川周身上下。
矮壮妖修则咆哮一声,矮壮的身躯猛地膨胀一圈,皮肤下的赤色鳞片更加清晰,双拳裹挟著万钧之力,带起沉重呜咽的风压,直轰钟虚面门!
江川眼前是被青碧妖光完全笼罩的一片死亡领域。
那奇寒侵入骨髓,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流转。
他瞳孔收缩如针尖,丹田之內,那枚时刻被温养的本命法宝镇魔浮屠剧烈震颤,蓄势待发。
然而千钧一髮之际,他猛咬后槽牙,硬生生將喷薄欲出的宝光压回丹田深处!
在这瞬间的犹豫中,冰冷的青芒已触及护体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光芒迅速黯淡。
在护体灵光彻底破碎前的剎那,江川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厉色。
“滚!”江川怒吼,用尽全力將丙火神雷凝聚出一枚雷珠,狠狠掷出!
同时,另一侧炸开了一声嘶鸣!
那是钟虚!
面对那泰山压顶般足以將山岩轰成齏粉的赤红巨拳,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额头正中,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骤然裂开,一滴殷红如宝石、却又蕴含著惊人灵力的精血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悬浮於他身前的一枚巴掌大小、色泽黯淡、形如古旧铜钱的符籙之上。
符籙吸收了那滴本命精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上面的古旧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爆发出锋锐到极点的意念。
一枚边缘布满锯齿、模糊不清却散发著无比古老和锋锐气息的巨大铜钱虚影,凭空浮现,带著撕裂空间般的尖啸,迎头撞向那赤红巨拳!
一枚边缘布满锯齿、模糊不清却散发著无比古老和锋锐气息的巨大铜钱虚影,凭空浮现,带著撕裂空间般的尖啸,迎头撞向那赤红巨拳!
两边的碰撞几乎在同一瞬间发生!
轰隆!
左前方,漆黑雷珠与青碧妖芒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心臟炸裂的噗响。
雷珠爆开的地方,空间瞬间向內塌陷,形成一个短暂、漆黑如墨的小型漩涡!
紧接著,无数道凝练到实质的漆黑电蛇从中疯狂迸射!
那青碧妖芒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琉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眨眼间便被绞得粉碎!
强横的吸力与恐怖的阴雷之力瞬间將高瘦妖修吞没!
“啊!”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黑电消散,原地只留下一滩冒著青烟、分不清是泥还是焦炭的黑糊残骸,以及几块碎裂的青色骨片!
另一边,那枚凝练了钟虚本命精血、燃烧著符籙本源的古朴铜钱虚影,毫无阻碍地切入了赤红巨拳的威势之中。
铜钱虚影一闪而逝,没入矮壮妖修粗壮的身躯。
矮壮妖修狂暴前冲的身形骤然僵死,脸上还残留著狰狞与难以置信交织的扭曲表情,眼中凶光凝固。
轰的一声,他庞大的躯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拍在泥地上,额头正中,一个光滑整齐、贯通前后的圆孔正汩汩地涌出粘稠的红白之物。
被巨力掀飞的泥点、碎裂的枝叶还在簌簌落下。
但战场中心,只剩下一片死寂。
江川胸前伤口火辣辣地抽痛,咽喉处一阵腥甜上涌。
他强行咽下,背靠著一株巨树,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著肋间隱隱的钝痛。
眼角的余光瞥见钟虚,对方的情况显然更糟。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僂著,右手撑在一株布满青苔的树干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苍白得嚇人。
他面色如金纸,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额间那道裂开的血线並未闭合,暗红的血珠不断渗出,沿著挺直的鼻樑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无声地喘息著,每一次似乎都牵扯著內腑的重创。
江川没有再看他,目光投向那两具妖修的尸骸。
財帛动人心,何况是如此境界的修士。
他的动作快而稳定,忍著伤痛,很快將那两具残破不堪、散发著焦糊血腥的尸体拖到一处,將两人身上所有的储物袋统统搜刮一空,集中堆放在一起。
钟虚喘息稍定,只是脸色依旧惨澹,额间的血线也自行缓缓收拢。
他並未上前帮忙,默然注视著江川的动作。
当江川將最后一枚储物袋放在那堆战利品上时,他才步履略有些虚浮地走了过来,却没有立即去碰那些东西,反而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狼藉的战场,望向江川身后不远处那一片被先前狂暴法力衝击过的古树虬根。
树根交错拱起处,黑褐色的泥土里,悄然透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又凝练纯净到令人心魂悸动的青光。
那光点如同一颗沉睡的星辰胚胎,微弱地搏动著,每一次搏动,都牵引著周围极其精纯、却难以察觉的木行灵气隨之缓缓流转。虽然微弱得几乎被忽略,但其蕴含的、仿佛初生世界般纯粹的生命本源气息,却是无法遮掩。
“果然是这个。”钟虚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大战后的疲惫,却无比肯定。
他向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著青光周围那层几近透明、仍在缓缓波动、稳固著下方灵气结构的微弱禁制,“火候就在这七日之內了。”
江川的目光也牢牢锁住那点青光。
万载空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