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算利落。”常言老祖抬起眼,目光隨意地掠过站在下首的江川。
江川身形挺直如青岩,面上不见丝毫完成任务后的倨傲或急切,只有一层沉水般的平静。
老祖呷了口茶,喉间微动,將茶汤咽下,才继续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还剩一次,算罢。你心中所求为何?”
江川微微垂首,眉峰悄然聚拢,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声音不高:“请老祖明示,纯阳纯阴,如何可得?”
这八个字,蕴含著元婴境界最艰深晦涩的关隘。
多少惊才绝艷之辈,被死死卡在这道天堑之前,耗尽寿元,最终化作尘土。
常言老祖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仿佛要將江川每一寸血肉乃至神魂都彻底看穿。
剎那后,常言老祖的目光却缓缓移开,投向江川身后虚空渺远的一点。
许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三日失阳,九幽得阴。”
八个字落地,常言老祖说完,便重新端起了那只白瓷茶盏,眼帘彻底垂下,將那双能洞察万物玄机的眼睛完全遮蔽。
送客之意,已不容置疑。
江川面上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双手抱拳,对著那再次品起茶的老祖,深深作了一揖。
一揖毕,他转身,脚步沉稳离去。
房门在江川身后无声地合拢,常言老祖依旧端著那杯早该凉透的茶。
他浑浊的目光透过窗欞,落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靄深处的江川背影上,许久,唇齿间才逸出极轻微的低语:“天数…一线牵也……”
远离常言谷后,江川寻一处没人的地方,打开了玉简。
清晰复杂的地图脉络和一行细小標註,占据了江川全部的视野。
九幽沉金!
如此重宝的线索就在玉简內!
然而,玉简最后不起眼处,却有一行蝇头小字:
“两界地脉翻涌加剧,宝穴將沉入地脉深处,时限一年,混沌难觅。”
一年,只剩下不到一年!
这九幽沉金深藏於九幽绝域腹地,那是个元婴修士都轻易不敢踏足的死绝之地,凶险莫测,步步杀机。
他本打算等灵兽突破,或是等自身炼体境界更进一步后,再做万全准备才去闯那龙潭虎穴。
可现在只能孤身前往。
江川猛地睁开双眼,决定不再等。
“我要走一趟,钟兄告辞。”江川的声音响起,异常平静,他转向一旁盘坐的钟虚。
钟虚一直沉默的半眯著眼睛,此刻闻言,豁然盯著江川的脸。
“九幽绝域?”钟虚有些意外,“那地方可不简单!”
江川没有去看钟虚,他径直起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一分多余,只对著钟虚沉默地抱了抱拳。
……
风,刀刮一般,带著一种能渗入骨髓、冻结神魂的极致阴寒,自无底深渊呼啸而上。
下方,是由无数蠕动的、扭曲的灰白骸骨垒成的岸,茫茫无边,惨白的骨浪翻滚,隱隱构成某种巨大到令人心胆俱裂的阵图。
唯有这截断掉的古桥,孤悬於沸腾的骨河之上,是通向九幽深处唯一的通路。
桥身是一种不知名的漆黑岩石,触手的感觉如同握住一块沉睡了亿万年的玄冰,寒意直透五臟。
这寒气歹毒,不仅冻结血肉,更深邃地侵入丹田气海,要將修士的灵力都一同冻结!
江川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踩在刀锋之上。
炼魂桥的恶名绝非虚传,那无形的寒意並非仅作用於肉体,更如同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刺著他的神念。
每一次识海传来的剧痛,都足以让低阶修士瞬间崩溃,化作脚下这片白骨海洋中的一粒微尘。
桥上零星散落著一些尸骸,冰晶覆盖其上,轮廓模糊,凝固著他们殞命前最后一刻的绝望与疯狂。
突然,仿佛被生人的气息所吸引,下方那流淌的骨海猛地掀起巨浪!
无数尖锐的白骨爪、裹挟著浓鬱黑气的魂影厉啸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爭相恐后地扑向桥上那唯一移动的身影。
黑气翻滚,万鬼齐哭!
江川眼中寒光暴绽!
丹田深处,镇魔浮屠毫无徵兆地爆发出刺目的血煞厉芒!
那光芒並非护体,而是陡然一转,带著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狠厉,狠狠刺入江川自身的心脉!
“噗!”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喷出,瞬间被镇魔浮屠贪婪地吸噬殆尽。
塔身嗡鸣,瞬间暴涨,血光冲天!
一股凶戾到极点的威压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血色风暴,以江川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炸开!
轰!
扑到近前的无数骨爪和鬼影,被瞬间绞碎、蒸发!
黑气溃散,骨粉簌簌落下。
只持续了一息,便骤然收敛,重新缩回江川体內,浮屠的光芒也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重新沉入丹田深处温养。
江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但他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几分,趁著那万鬼被暂时震慑退散的剎那,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刺骨的阴风与残留的鬼啸声中,强行衝过了最后一段炼魂桥!
双脚终於踏上布满黑色碎石的坚硬地面。
身后,是那截孤悬的断桥和依旧翻涌咆哮的骨海。
前方,则是一片死寂的、仿佛被冻结了亿万年的巨大矿坑。
坑壁陡峭如刀削斧劈,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沉铁灰色,上面布满了无数深邃的孔洞,如同巨兽身上腐烂的疮口,不断向外喷吐著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寒流。
这些寒流匯聚在矿坑底部,形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流动的灰白雾海,死寂无声。
江川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凶险的来路。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循著玉简地图上標註的方位,一头扎进了灰白寒雾之中。
矿坑深处,地形复杂如迷宫。
巨大的岩柱支撑著穹顶,上面凝结著厚厚的、散发著幽蓝微光的冰晶。
寒气更重了,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无数冰针。
江川的身影在嶙峋的怪石和巨大的冰稜柱间无声地穿梭,步法精妙到了极致,每一次转折、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些看似静止、实则暗藏杀机的区域。
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岔道口。
他毫不犹豫地拐入其中一条狭窄的甬道。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仅容数人立足的天然小石穴。
石穴中央,一块半人高的、布满孔洞的黑色岩石上,一团拳头大小、散发著幽沉冷光的金属,正静静地悬浮著。
九幽沉金!
它並非光芒万丈,反而像一块吸纳了所有光线的深潭,呈现出一种內敛到极致的暗金色泽。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极寒气息,正从它表面缓缓流淌出来,將周围的空间都扭曲出细微的涟漪。
仅仅是目光触及,江川就感到自己的神魂都仿佛要被那至阴至寒的气息冻结撕裂。
就在他目光锁定那团沉金的瞬间,异变陡生!
石穴四壁、穹顶,那些原本安静凝结的幽蓝冰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激活!
嗡鸣声大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如同被强弓劲弩发射的淬毒箭矢,带著刺耳的破空尖啸,从四面八方、毫无死角地朝著江川攒射而来!
每一粒冰晶都蕴含著足以冻结元婴修士神魂的恐怖阴寒之力,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锁定了生人气息,轨跡刁钻狠毒!
噬灵冰晶!
此地最阴毒、最防不胜防的天然陷阱!
江川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早有防备,但冰晶爆发的密集程度和速度还是超出了预估。
千钧一髮之际,他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贴著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贴著那团悬浮的九幽沉金下方不足半尺的缝隙,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动作快到极致,又精准到毫巔!
缩地成寸!
噗噗噗噗!
无数冰晶擦著他的后背、发梢射入他刚才立足的位置,將那块坚硬的黑石瞬间洞穿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幽蓝冰霜!
寒气四溢,整个小石穴的温度骤降!
江川滑过沉金下方的瞬间,右手早已闪电般探出!
指尖包裹著一层薄薄的、近乎液態的暗金色元力,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隔绝万法的波动,精准无比地抓向那团幽沉冷光!
入手!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阴寒瞬间顺著手臂蔓延而上!
江川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连血液都似乎要被冻僵!
但他眼中厉色一闪,丹田內元力疯狂运转,死死压制住那股恐怖的寒意。
同时左手一翻,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满玄奥符文的玉盒瞬间打开!
同时左手一翻,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满玄奥符文的玉盒瞬间打开!
“收!”
他低喝一声,包裹著沉金的手臂猛地一抬,將那块冰冷沉重的金属,连带著它流淌的恐怖寒气,一同狠狠塞入了那光芒闪烁的玉盒之中!
“啪!”玉盒瞬间合拢!
盒盖上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骤然亮起,如同无数金线交错缠绕,將盒子裹得密不透风。
那股几乎要冻结天地的恐怖寒意,终於被强行隔绝在內。
而几乎在玉盒合拢的同时,石穴內再次响起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冰晶嗡鸣!
江川甚至来不及看手中玉盒一眼,更没有丝毫贪恋於终於得手的宝物。
他左手紧抱玉盒,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借著刚才滑行的余势,头也不回地朝著狭小的洞口暴射而出!
身后,是万千冰晶如暴雨般攒射在石壁和地面上炸开的恐怖冰屑与冻气。
身影没入幽暗冰冷的矿道深处,朝著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紧抱玉盒的左臂衣衫下,诡异的冰霜纹路正沿著手臂皮肤无声地向上蔓延。
江川面沉如水,眼神中只有冰冷的专注,只余下归途的艰险和被压抑的灼痛寒意。
剧烈的空间顛簸终於平息。
脚下那繁复的符文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丝空间之力也消散在空气中。
江川一步踏出,接著便是连续远遁。
一个月后,不息仙城!他终於回来了。
巨大的门洞下,人流如织,进进出出,各色修士行色匆匆,或风尘僕僕,或气定神閒。
城门口值守的几名甲士,身披制式灵甲,目光锐利如鹰隼,在每一个进出者身上扫过。
江川的身影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微微低著头,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他微微侧身,避开一个横衝直撞的莽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城门內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褂、头髮花白稀疏、正蹲在地上摆弄著几块不起眼矿石碎料的老者,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老者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穿过喧闹的人潮,落在江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隱晦、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视线交错,只在剎那。
江川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角落的老者。
他一步返回城主府,迅速进入密室內。
那角落地摊后,脏兮兮的矮凳上,老者浑浊的双眼依旧半眯著,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块带著锋利稜角的矿石碎块。
他望著江川消失在人流里的方向,那几乎被浓密白眉掩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乾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仅他自己能闻的几个字:“九幽沉金,还真被这小子拿到了。”
声音低如蚊蚋,瞬间被城门洞內喧囂的声浪彻底吞没。
他拿起脚边缺了口的粗陶碗,啜了一口里面顏色浑浊、散发著廉价草叶气息的灵茶。
隨后他虚点一下,刚才差点撞到江川的壮汉,仿佛收到了什么消息一般,朝著老者所在的方向点点头。
“钟虚,你找的这个队友似乎还不错。”
老者恢復面容,赫然就是常言老祖。
“蒙老祖抬爱。”
壮汉也恢復成钟虚的样子,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