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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江川如约与钟虚匯合。
钟虚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隨从。
江川独自一人,两人沿著阴界深处一条蜿蜒的灰石古路,往西北方向行了三日三夜。
路上钟虚话不多,江川也不问。
直至第四日清晨,雾气散开,前方现出一座幽深的山谷入口。
谷口没有守卫,也无阵法痕跡。
但一踏入谷中,江川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山谷极宽,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山石呈深灰色。
谷中密密麻麻站著无数鬼族修士,从气息判断,有府隍境,也有更低阶的州隍境,甚至还有不少县隍境的后辈。
粗略望去,不下千余人。
但这些鬼族修士没有一个高声言语的。
有人负手而立,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以极低的声音交谈,声音压得如同蚊蝇。
队伍排成一条长龙,从谷口一直蜿蜒到山谷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偶尔有人插队,<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07“></i>之人也只是冷冷看对方一眼,竟未发作。
江川与鬼族打过无数交道,鬼族性情暴戾,一言不合便动手见血是常事。
这般井然有序、彼此客气的场面,他从未见过。
“此地名常言谷。”钟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谷主是都隍境老祖,道號常言。”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队伍前方:“常言老祖不喜喧譁,不喜爭斗。三百年前有两位府隍境在谷中动手,当场被抹去神魂,肉身化作谷口那两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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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顺著看去,谷口两侧確实立著两块深灰色的巨石,形制不规则,与周围山石浑然一体。
他没有多看,收回视线。
“这些人在此排队,所为何事?”
“求卦。”钟虚缓缓道,“常言老祖是五阶命理师,一手卜算之道,便是在诸多大千世界中,也算得上顶尖。鬼族境內,每年都有跨境而来的求卦者。”
五阶命理师。
江川在心中默念。
命理师一途极偏,比炼丹炼器更讲究天赋。
许多大千世界早已断了传承,他只从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
能断人前程,窥探机缘,甚至推演一界气运。
五阶,便是化神老祖,也未必能请动这等人物出手。
他侧目看了钟虚一眼。
钟虚此刻正望著队伍前方,神態平静。
江川想起此人平常那些违反常理的行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神棍模样,倒与传闻中的命理师有几分相似。
“常言老祖有个规矩。”钟虚似乎没注意到江川的打量,继续道,“谁都可来求一卦。他若看得透此人的命理,则收卦金,为此人身家总值的一成。卦成之后,此人今后不可再求第二次。”
他顿了一下:“若是看不透,卦金全免,此人日后可隨时再来。”
江川心念微动:“钟兄可曾求过卦?”
钟虚没有答话。
江川又问:“常言老祖看得透,还是看不透?”
钟虚依旧不答,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一下,算是笑意。
江川便不再问。
二人就此加入长队。
谷中无日无月,队伍前进极慢,有时一日不过挪动十余丈。
前方有人进洞府,后方的人便向前几步,无人催促,也无人焦躁。
江川盘膝坐在道旁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钟虚立於三步外,负手不语,两名隨从守在更远处。
第七日,江川睁眼。
第二十三日,江川將隨身携带的一枚记录镇魔浮屠祭炼法门的玉简取出,神识沉入其中,推演其中的细微变化。
第三十八日,前方队伍终於出现明显缩短。
江川收起玉简,心中已將那套法门推演了不下百遍。
第四十九日,二人终於行至队伍最前端。
前方是一座不起眼的石洞,洞口垂著深灰色的布帘,没有牌匾,也无任何標识。
洞口站著一个青衣童子,约莫人界八九岁孩童模样,面容稚嫩,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童子见到钟虚,微微躬身。
“钟府隍来了。老祖吩咐过,您来不必排队,可直接入內。”
钟虚点头,嗯了一声。
江川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四十九日前,刚入谷时,若钟虚直接带著他走至洞前,此时或许已在回程路上。
他没有问钟虚为何不说,也没有问为何要排这四十九天。
钟虚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便不问。
二人一前一后,掀帘而入。
洞府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一面石壁被削平,刻满了江川认不全的符文。
角落里燃著一炉檀香,烟气笔直上升,不散不摇。
说是老者,其实看不出具体年纪。
面容清瘦,五官寡淡,仿佛隨时会融入这灰暗洞府之中。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膝上搭著一块同样灰扑扑的兽皮,垂著眼,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出神。
钟虚在老者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江川在他身侧半步处站定。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者睁开眼。
那双眼睛极淡,瞳仁近乎透明,看向江川时,江川有一种被从头到脚、从外到里看透的错觉。
不是神识探查,不是威压逼迫,只是静静看著,这种感觉比被化神老祖注视更令人不適。
“钟虚。”老者开口,声音平淡,“带外人来了。”
“是。”钟虚低头,態度恭谨。
老者视线移回江川面上。
“阳界之主,江川。”他语气无波无澜,像是在陈述事实,“元婴中期,根基尚可。身上那尊塔,百炼归一诀是条路子,九幽沉金找对了。”
江川心神微凛。
他入洞府不过片刻,一言未发,对方已將他法宝品阶、祭炼思路、所需主材悉数道破。
他从未在人前提及九幽沉金与百炼归一诀之事。
老者说完这几句,便不再看他,转向钟虚。
“你这趟来,是为他求卦?”
钟虚点头:“是。”
“规矩你知道。”老者道,“看得透,身家一成。看不透,分文不取。他日后不得再来,或是隨时可来,都由这一卦定。”
钟虚道:“晚辈明白。”
老者垂眸,那双瞳仁近乎透明的眼,再次落在江川身上。
江川站在原地,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半晌。
老者收回目光,端起矮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始终没有说,看得透,还是看不透。
常言老祖放下茶盏。
“又来了一个。”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老夫看不透的小鬼。”
江川心中一动。
又来了一个,那另一个是谁,几乎不必猜。
他侧目看了钟虚一眼,只见他面色如常,仿佛说的不是他。
常言也不看他,只对著江川:“规矩是看不透便不收卦金,你日后隨时可来。老夫破例,今日允你三卦,不收分文。”
三卦。
江川没有立刻应声。他沉默几息,开口:“老祖方才提到九幽沉金。”
“是有办法。”常言袖袍微动,取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搁在矮几边缘,“但需你替老夫走一趟,镇压一头命兽。以你命理,此事不难。”
江川看著那枚玉简。
他没有伸手去拿。
“晚辈斗胆,想先请老祖算第一卦。”他道。
常言抬起眼皮。
“说。”
江川道:“晚辈炼体如何能破入四阶后期,请老祖指点。”
常言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江川继续道:“晚辈养有两头灵兽,一为炎狱雀,一为沙岩龟,皆卡在四阶初期门槛多年。如何能使二者突破至四阶中期,这是第二卦。”
他说完,洞府內安静了几息。
钟虚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常言扯了扯嘴角。
“倒是贪心。”他语气听不出褒贬,“三卦去了两卦,都落在修行上,倒是实在。”
他没有再说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套竹籤,隨意摊在矮几上。
没有起卦时的异象,没有法力波动,甚至没有掐指凝神。
他就这么看著那堆散乱的竹籤,像在看一局早已落定的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常言抬手,將竹籤拢回袖中。
“阴界西南,白雾泽深处,有古兽遗骨一具。骨中残髓可炼体,四阶后期有望。”他顿了顿,“取骨时需以雷法劈开,寻常刀剑无用。”
江川认真记下。
“两兽突破。”常言继续,“炎狱雀需三阳鸟心核,去阳界极东之地的万禽岭,寻三阳鸞鸟,取千年以上道行的。沙岩龟需地心灵乳,前往钟丙界西北,有一处废弃矿脉,往下挖三百丈可见。”
他说完,端起茶盏,不再出声。
江川在心中默念三遍,记牢地点与所需之物,拱手道谢。
常言没应声,只朝那枚搁在矮几边缘的玉简点了点。
江川终於伸手,將玉简拿起,神识探入,是一幅地图。
標记了一处祭坛的位置,以及祭坛內那头命兽的大致形態。
玉简末尾附著四个字:以命镇压。
“此兽寻常法术伤不得。”常言道,“唯命盘灵光可克之。你命盘他人看不清,它看得清。”
他抬手,隨意在身侧虚空中一划。
一道裂隙无声撕开,里面漆黑一片,隱约可见陈旧石壁的轮廓。
“去。”
江川甚至没来得及问如何回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將他整个裹住,送入那裂隙之中。
脚下落地时,他已站在一座祭坛中央。
脚下落地时,他已站在一座祭坛中央。
四周是厚重的灰石墙壁,布满裂纹与乾涸的黑色污跡。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十丈,边缘立著八根残破石柱。
头顶不见天,只有灰濛濛的光从石壁缝隙透入,说不清是昼是夜。
祭坛正前方,趴著一头异兽。
约莫牛犊大小,形態却与常言玉简中所绘一致。
四足如虎,头似鱷,背脊隆起,生著一排参差骨刺。
通体无毛,皮色灰白,闭著眼,似乎正在沉睡。
江川屏息,缓缓后退半步。
他脚下刚动,那兽便睁开了眼。
没有嘶吼,没有扑击,只是静静看著江川。
下一瞬,江川身后陡然一热。
一道虚影从他背脊处浮现,呈半透明,轮廓模糊不清,边缘流转著难以名状的光泽,那是他的命盘,他始终无法看清其上纹路,更谈不上自如催动。
命兽盯著那虚影,瞳孔骤缩。
它终於动了。
一扑之快,江川甚至不及闪避。
他抬掌拍出一记伏龟籙,金色符文在掌心凝成,轰在命兽身侧。
符文触及兽身的剎那,如泥牛入海,无声消解。
他又接连打出两道法术,一道冰刺,一道雷光,皆落在命兽身上。
雷光炸开,將灰白兽皮灼出一小片焦黑。
但命兽恍若未觉,速度不减,直扑江川身后那道命盘虚影。
江川侧身避开,背上冷汗透衣。
寻常法术有用,但收效微乎其微,待磨死此兽,他自己先要力竭。
他稳住心神,不再尝试进攻,而是將意念沉入身后那团模糊虚影之中。
命盘微颤。
一道细如髮丝的灵光从虚影边缘剥离,缓慢得如同滴落的蜡泪,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轨跡,落在命兽前爪上。
那兽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扑击之势陡然僵住。
灵光落处,灰白兽皮像被灼伤,冒出一缕淡烟。
有用!
江川不再犹豫,竭力催动那道虚影。
命盘闪烁不定,光芒忽强忽弱,像风中残烛。
他看不清命盘纹路,无法完整调动,只能凭本能將那一缕缕微弱灵光朝命兽甩去。
一道、两道、三道。
命兽开始后退。
它不再扑击,而是绕著祭坛边缘游走,避开那些飘忽不定的灵光,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
江川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將全部心神凝於命盘之上。
那虚影闪烁得更剧烈了,边缘的光泽忽而明亮,忽而几乎消散。
他感觉像在拉扯一根即將断裂的丝线,稍一鬆懈便会崩断。
第四道灵光飞出时,命盘骤然一暗。
江川脑中一阵刺痛,如针扎入眉心。
他咬牙,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的同时,命盘猛地大亮。
一道比先前粗壮近倍的灵光自虚影中心激射而出,正中命兽额头。
那兽连嘶鸣都未及发出,庞大身躯僵立一瞬,轰然倒地。
灰白兽身如沙塑般崩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飘浮在空中,缓缓聚拢。
几息后,光点凝成一道拇指粗细的流光,呈淡金色,径直朝江川飞来。
他没来得及躲。
流光没入他身后命盘虚影之中,没入之处,虚影边缘竟清晰了一分。
隨即,一股温热之意从命盘蔓延至他全身。
神魂仿佛被温水涤盪,多年征伐积攒的沉滯与疲惫,在这温热中悄然化开。
他感知变得更清晰,头脑更清明,连带著神识范围都隱隱扩张了些许。
他还来不及细察变化,脚下祭坛石板骤然亮起繁复纹路。
传送之力將他整个裹住。
眼前景物一花,再睁眼,已回到常言洞府。
灰衣老者依旧端坐矮几后,茶盏还在手中,仿佛只过去了一息。
钟虚仍在他身侧半步处,此刻正抬眼看他。
常言放下茶盏,看了江川一眼。
“命兽镇了。九幽沉金的下落,玉简中有。”
他顿了顿。
“你的命盘,也稳了一分。此事不在卦金之內,是你自己挣的。”
江川站在原处,神魂那残余的温热尚未散尽。
他握紧袖中那枚灰扑扑的玉简,开口时声音平稳。
“多谢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