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个身材佝僂的老头轻轻的把自家的院门推了个缝儿。
    虽然说他家的院门在前两天刚被他修过已是几近无声，可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声响还是把他嚇了一跳。
    那老头扒著门缝儿往外看了看，眼见著並没有別的异常，这才大胆把门推开探头往外看。
    现在整个屯子里都静悄悄的，仿佛昨天天黑不久的枪声爆炸声就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枪声昨晚是在老孙家的那个大院响起来的，也就是偽军们住的那个院子。
    这老头正寻思自己是不是到老孙家去看看时，就见斜对门老李家的门也被推开了，那门同样是被推了个缝儿，和他岁数相仿的老李头也把脸露了出来。
    “罗锅，外面打枪啥时候停的？”那老李头先张了嘴。
    两个老头平时是极不对付的，或者说有宿仇。
    至於仇怨的原因嘛倒也不大，古人咋说了的，叫“让人三尺有何妨”，可他们两个却真的就是因为门前那三尺地地结的仇。
    不过此时被叫作“罗锅”的佝僂老头也知道，现在不是讲私怨的时候。
    “前半夜就停了，也不知道打成啥样了。”那身材佝僂但还远谈不上罗锅的老头就回答。
    “要不咱们过去看看？”老李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昨天前半宿那屯子里枪声爆炸声响的，把他嚇得拽著自己老太婆直接就跳下了炕躲在了屋里窗户根儿底下。
    他那是生怕有子弹从窗户飞进来再把自己打上。
    “早看晚看也得看，去看看吧。”罗锅老头点头。
    只是他点了头那老李头却並不动弹。
    “说是去看，你咋不动弹呢？”罗锅老头不乐意了。
    “你、你走在前面。”老李头有那心却没那胆，连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我凭啥走在前面？”罗锅不乐意。
    “你不是老光棍子嘛！”那老李头就道。
    “我操，我老光棍子咋的，也比你绝户强！”罗锅被说来气了。
    原来他这辈子穷也没说上媳妇，自然是无儿无女，俗称“老光棍子”。
    那老李头倒是有儿有女有老婆子，可是老李头的儿女却因为前些年的一场瘟疫都死了，就也变得无儿无女起来，而他那老婆子岁数已经大了再也没能揣上崽，那可不就是绝户了吗？
    两个人又开始恢復成了日常骂仗的状態，那老李头正欲反唇相讥，这个时候屯子里就有人叫道：“有人吗？都起来吧！没人打仗了，老孙家净是死人！”
    两个老头一听人家这么喊，这才想起现在不是对骂的时候，便也不分先后的都奔屯子里面去了。
    天又亮了一些，整个屯子里就嘈杂了起来。
    到了这时，屯子里面的老百姓才发现老孙家的那个大院里好多死人，而死的那都是穿黑皮的，也就是偽军。
    那偽军得死了五六十號人，至於活著的偽军目前他们是一个也没有看到。
    就他们这个清河屯別说一下子死这么多人了，就是杀猪也从没有过一次杀这么多头！
    女人孩子都被关在了家里，谁也不许出来看，而男人们面对的则是数十具尸体和那踩上去现在还粘脚的血！
    屯子里的人就觉得他们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昨天白天这屯子里还叱五喝六，甚至还祸害了一个黄花大闺女的偽军竟然一下子死了这么多，这让他们又如何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也就在屯子里的人们以为死去的偽军都在这里的时候，一个叫大生子的年轻人却高喊道：“我家门口还有一个！”
    因为从来都无所牵掛的罗锅就赶过去看，果然就在大生子家门口还有一个死了的偽军。
    只是以罗锅的生活阅歷来看，那名偽军却像是刚死的！
    可是当他联想到，被偽军们祸害了的黄花大闺女就是大生子的亲妹子的时候，他也就佯装不知，就当那名偽军早就死了一般。
    屯子里面的人议论纷纷，可光议论哪行？这么多死人又该咋整？天气太热那死人马上就会招苍蝇的！
    便有人建议道，得了，先把这些死人拉到村子外面吧，先別埋了，那些穿黑皮的人肯定是要回来人的，要是咱们不善待死人，咱们屯子肯定就会倒大霉的！
    一说要善待死人，那个罗锅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天黑见到的那个都有味儿了的死人不见了！
    一见那个死人不见了，他又联想到偽军死的人不少，可是枪却没有看到几条，便猜测出杀了这么多偽军大约是哪伙人干的了。
    可是他明白，就算自己猜出来又有什么用？也只能希望那些穿黑皮的傢伙在返回的时候，冤有头债有主，不会迁怒於他们屯子里的人。
    到了此时，罗锅不由得感嘆在这烂糟的年代最终遭罪的也只能是老百姓。
    可是他又转念一想，自己老光棍子一个，无儿无女的想那么多干啥？
    如此一来，他心態倒是平和了起来。
    而此时早就赶著马车的胡小虏他们几个却已经出现在了一个山坡上了。
    他们是坐马车出来的，那辆马车就被停在了山坡下，上面堆著昨夜他们缴获的枪枝弹药。
    昨天晚上胡小虏他们打了一场仗，后来又赶著马车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夜路。
    可是到了现在他们却也捞不著休息，或者说再累那也得挺著，他们费了这老鼻子的劲不就是为了现在最终的这么个结果吗？
    几个人全都沉默不语，就用从那个大院里拿出来的铁锹挖坑，直到最后把石全斋的遗体安顿进去埋好。
    等到他们忙活完了，恰恰太阳从东面的地平线上升起，曙光之下，是他们这些抗日战士充著血丝的眼。
    胡小虏放下了铁锹，看著这个晨光下的新坟不由得说道：“行啊，小石子，我也没功夫给你弄副棺材板，-总算是让人入土为安也为你报了仇了，你在天之灵就保佑咱们弟兄多杀日本鬼子。”
    说完了，胡小虏就放下了铁锹郑重无比的给那个新坟敬了个军礼。
    至此，石全斋的这个事情到底还是有了一个结果，让胡小虏这颗心也就託了底。
    而当他们这一共七个人上了停在山坡下的马车，而这时胡小虏就恢復了常態，他说道：“下乡的日本鬼子和二鬼子这么多，自卫军肯定扛不住。
    咱们得抓紧往回跑，別咱们回去晚了再不能和大部队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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