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木半子在灶坑里噼噼啪啪的燃烧,灶坑里投射出的火光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那是坐在灶前的胡小虏和叼小烟。
仗已经打完了,完胜。
士兵们都已经困顿了,到了那炕上自然是躺下就睡。
可胡小虏摸了摸那炕席,却知道仅凭现在炕的热度到天亮的时候那也该拔腰了(腰凉),他便到旁边外间灶坑重新点火,要把炕烧的更热一点。
同为学生的迟文和肖雄倒是招呼叼小烟到炕上睡觉去,可刁小燕眼见著热炕头已经被那几个人抢走了,她也知道炕梢凉,转身就进了胡小虏所在的那个烧火的外间。
为此迟文还抱怨了一句“一帮大老爷们儿也不知道照顾一下女的。”
倒是已经走到了外间的叼小烟说了一句“战士不分男女”。
很快,迟文和肖雄也睡著了,在这个烧火的有著灶坑的外间,胡小虏和叼小烟就沉默以对。
“真打算就在东三省抗日了?”胡小虏往那灶坑里又塞了一块木半子后问道。
叼小烟“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其实要是说学生到东三省抗日的也不是没有,可大多数都是跟著大部队的。”胡小虏又道,言下之意哪有你这样的?
“我这不是跟著你去找我舅舅吗?他不是大部队吗?”叼小烟反问。
胡小虏看著叼小烟那一脸认真的样子,他也搞不清叼小烟是真傻还是假傻,只是说了四个字:“遥遥无期。”
他那意思是说,咱们这些人都走了一个来月了才到辽北,想再到黑龙江,那真是山高水远遥遥无期。
“这不是有你呢吗?”叼小烟看著胡小虏就笑了。
胡小虏看著刁小燕那笑靨如花的样子,心里有了一丝仅有的感动。
如果换做旁人,有叼小烟这样子的漂亮女子说著崇拜恭维的话,那肯定会激动的了不得。
可胡小虏不知道怎么的,他在这有点儿感动的同时,脑海里没来由的却又蹦出了那老头子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女的都是骗人鬼!”
胡小虏不再理会叼小烟,他在身旁的那些木半子里挑了两块小的又塞到了灶坑里,然后说道:“走吧,回屋睡觉。”
“不再往里头添木头了吗?”叼小烟诧异的问。
“木头火硬,有这几块炕就热起来了,再烧那里头热的就睡不了人了。”胡小虏站起来回答著往里屋去了。
可是就在胡小虏上了炕之后,叼小烟也没有跟著他回来。
这铺炕能睡十二个人,那铺位肯定是够用的,这丫头片子咋回事儿?难道是不想和男人睡在同一个炕上?
管她呢?倦意已经上来的胡小虏心里想著,可到底还是爬了起来,重又下了炕走到了外间。
然后他就看到了双手抱膝坐在地上的叼小烟显得有些单薄,抬头看向自己时是那张被火光映红了的脸庞。
胡小虏刚想问“咋的?你不想和男人在一个铺上睡吗?”
本来胡小虏还想再给叼小烟一句的“你不是说战士不分男女吗?”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今天我怕黑,不,也不是——”叼小烟囁嚅著,然后才下了很大决心的说道,“今天是我头一回杀人。”
胡小虏恍然大悟。
这也怪不得叼小烟,当时也是自己对那个有小动作的俘虏下脚太狠,场面过於血腥,鲁丫都吐了,叼小烟终究还是个女学生。
其实杀人这事也不分男女,自己头一回杀人的时候,那不也是心惊胆颤了一宿?哪有天生的战士?
胡小虏当然也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形。
那还是在那老头子的坟前,那狗日的说啥要刨老头子的坟,说是要鞭尸三日以泄心头之恨!
胡小虏当然知道,以那老头子与那狗日的之间的仇怨,那狗日的就是刨完了老头子的坟,固然会给那老头子分尸,在那尸体上撒满粪尿,可自己也绝对捞不到好,那狗日的绝对会给自己来上一镐头把自己也砸到那老头子的坟坑里去!
当时岁数还小,自己还有著孩子气般的想法,你个狗日的!凭啥用小爷我自己挖的坑埋我自己?
所以他趁那个狗日的不注意,或者因为自己只是个半大小子那狗日的忽视了自己,就在那傢伙刨坟的时候,他在后面摸了上去照那傢伙的后心口就是一刀!
而那个傢伙在挨了这一刀之后,竟然还转过身来了,多亏自己在那傢伙转身的时候把刀抽了出来,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冲那狗日的前胸又是一顿“噗”“噗”。
而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好几次他在梦中都梦到了,当时那个狗日的看著自己的那种震惊与仇恨的眼神。
然后再低头看向他自己那被利刃插透的胸,还有从刀口里涌出来的血。
就在那个时候,胡小虏仿佛听到了那狗日的竟然发出了一声嘆息,最后就倒了下去,而那时候要杀死自己的眼神也变成了死鱼的眼睛,没有了神彩。
至於胡小虏如何把自己这受创的心理治癒,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现在叼小烟说自己怕黑,胡小虏又怎么可能不理解?
“那就在这睡吧。”胡小虏理解而又无奈的说道。
然后叼小烟就看到胡小虏转身了。
这傢伙真不爷们儿!叼小烟不由得用自己学来的东北话埋怨了一句,她以为胡小虏不管她了呢。
可是没一会儿脚步声起,胡小虏竟然回来了,怀里却是抱了个破铺盖捲儿。
叼小烟喜悦的站起,然后就是铺盖卷满怀,那是胡小虏把铺盖卷扔给了她。
胡小虏把地上的木半子往旁边踢了踢,將那引火用的柴草铺到了地上,然后才从木呆呆的叼小烟的怀里接过铺盖捲儿,重新在地上铺好。
“在这儿睡吧。”胡小虏装出一副懒得理叼小烟的架势来。
可就在他刚要转身进里屋的时候,叼小烟忽然可怜巴巴的说道:“我只需要一小疙(gē)瘩地方就够用。”
胡小虏愣了,他就盯著叼小烟看,叼小烟就柔弱清风就可怜巴巴就孤独无助,就在那里等著胡小虏答应自己好笑靨如花!
啥叫我只需要一小疙瘩地方就够用?那不就是不敢一个人睡吗?
胡小虏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叼小烟,最终还是一屁股在那个铺盖上坐了下来往下一躺说道:“来吧!”
於是叼小烟儿笑靨如花。
可也就在叼小烟刚贴著胡小虏躺下的时候,就听胡小虏说道:“第一,我们东北话不叫这一疙瘩地方,叫一嘎瘩地方。第二,你说的对,你太平,是占不了啥地方。”
叼小烟却並不理会胡小虏再次拿出了“太平”这个梗,满足的將自己的后背往胡小虏的后背上靠了靠。
“一堆骨头架子。”胡小虏含糊不清的叨咕了一句,然后鼾声就起,他是真困了。
他自然没有注意到叼小烟並没有很快睡著,而是翻来覆去的在那铺上折腾了一会儿,最后乾脆就转过身来把脸贴在了胡小虏的后背上。
“你是我的噩梦,也是我的英雄。”叼小烟喃喃的说道,然后她也睡著了。
噩梦,那是因为胡小虏杀人的情形嚇到她了。
英雄,那是说胡小虏及时出手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