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拍完桌子的余威震得红头纸微微发颤，他握紧钢笔签下名字，胸腔里翻滚的热血隨著鲜红院章重重砸在纸面上而渐渐冷透。
    他盯著文件抬头那行华夏之心心血管介入培训班筹备方案，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叶蓁要面向全国公开招考，要把人才从现有编制与科室利益网里硬生生撕扯出来。
    周海摘下老花镜揉捏著胀痛的眉心。
    “小叶，章我盖了，话我也放了。”
    周海將文件推到桌边。
    “全国公开招考这道榜一贴出去，各省医院同军区医院连带医学院校全得疯，到时候要人情的同打招呼的能把我这办公室门框挤塌。”
    叶蓁拿起文件用指腹蹭过未乾的印泥。
    “所以规矩得立在前头，不论职称与单位，只看考试及临床模擬结果。”
    叶蓁將文件摺叠塞进口袋。
    “所有报名者匿名编號，阅卷不见姓名，面试只报编號不报来歷。”
    周海眼皮直跳，体制內办事哪有不看单位介绍信的规矩。
    他迎上叶蓁清冷的目光，最终將劝阻的言辞尽数吞回肚里。
    顾錚倚著门框轻笑出声。
    “老周，谁觉得自己脸大，就让他把脸贴公告栏上，看看比成绩单硬不硬。”
    顾錚这番混不吝的言语惹得周海发笑。
    他重新抓起钢笔在文件空白处补上批示交由行政科誊印。
    半小时后北城军区总院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白纸黑字明示华夏之心心血管介入培训班招收首批学员二十名，对象涵盖各路临床医生与应届生，考核分为理论与徒手操作等四项硬指標。
    底部罗列的铁规直白刺眼，不论职称出身，拒绝特殊照顾，全程匿名编號並公示成绩。
    心外科几名年轻医生挤在人群中涨红了脸。
    以往的进修名额全靠背景资歷与主任点名，跑腿写病歷的底层连听墙根都要看人脸色。
    叶蓁这句唯成绩论英雄的规矩彻底砸碎了阶层壁垒。
    招考消息插上翅膀飞遍医疗圈。
    城大医学部率先沸腾，顾琳琳刚骑车驶入校门便被医学部的学生们堵在林荫道旁。
    “琳琳，公告是真的吗，女生同应届生没有医院介绍信也能报？”
    顾琳琳迎著十几双炽热的眼睛挺直腰板。
    “嫂子发话了，不论男女出身，敢考她就敢收。”
    顾琳琳清了清嗓子。
    “丑话说在前头，模擬操作过不了，搬出天王老子求情都没用。”
    四周响起倒吸凉气的声响。
    有人掉头冲向教务处开具成绩证明，有人抱著课本狂奔去图书馆，更多人將北城总院的地址牢牢攥在手心里。
    顾琳琳看著这群平日清高的学霸急得满头大汗，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著自己终於成了嫂子的独家发言人。
    北城总院的喧闹尚未平息，周海的办公桌上已然堆起一摞特殊信件。
    不到三日，盖著省卫生厅与兄弟军区医院等公章的推荐信如雪片般飞来。
    信函措辞客套却直戳要害，纷纷打著组织重点培养的旗號替自家子弟索要免试录取名额。
    周海拆到第三封信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將信件扫进抽屉准备等叶蓁下手术台再做计较。
    中午，叶蓁刚下一台手术，吃完顾錚送的饭，坐在办公室內整理股动脉穿刺模型草图与心臟解剖题。
    周海將那叠带著各路公章的信件甩在她桌子上。
    “第一批试探底线的人来了。”
    叶蓁拆信的速度极快。
    她翻出公告底稿在末尾添上一行字，凡持推荐信要求特殊照顾者皆打入顺延覆核名单，其考试成绩与推荐单位及覆核意见必须接受全院现场公示。
    顾錚靠在桌沿挑眉看著那行字。
    “留著这群关係户过年？”
    叶蓁將钢笔帽扣紧丟进笔筒。
    “直接踢人会落个不近人情的口实，倒不如把考场变成照妖镜。”
    叶蓁冷眼扫过那堆推荐信。
    “有本事凭成绩进门，没本事就把这些公章连同废物分数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顾錚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
    “不愧是我媳妇，够狠。”
    补充条款张贴后院內譁然。
    几名揣著引荐信企图走捷径的报名者杵在公告栏前脸色铁青，压抑著怒火咒骂叶蓁坏了圈內规矩。
    旁边一名县医院赶来的年轻住院医翻了个白眼。
    “有真才实学怕什么张榜公示，怕就怕绣花枕头还想占著茅坑不拉屎。”
    那几人被这句讥讽噎得灰溜溜离去。
    风波传至卫生部时李副部长正在主持会议。
    他听取秘书附耳匯报后將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
    “干得漂亮！”
    李副部长环视会场。
    “公开招考加匿名阅卷才是选拔国士的康庄大道，卫生部决不能变成收容关係户的託儿所。”
    当日下午卫生部的红头传真便抵达北城军区总院。
    文件严令各地卫生系统切勿以行政力量干预选拔，同时鼓励基层与女性医务工作者平等竞逐。
    周海捏著传真纸站在走廊吹风，胸中淤积的浊气一扫而空。
    有了卫生部这尊大佛镇场，那些妄图伸手的利益集团总得掂量下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报名截止前夕的会议室险些被雪片般的材料淹没。
    京城名校的精美档案与县医院的手写申请混杂一处，军医大学的红头推荐表挨著医学生用方格纸誊写的质朴自述。
    顾悦按省市划分编號，饿著肚子在纸堆里连轴转。
    叶蓁坐在长桌尽头逐字审阅。
    顾錚端著铝製饭盒推门而入。
    “先垫垫肚子，你是在挑学徒，用不著摆出供奉神像的架势。”
    叶蓁將一份档案塞进编號袋，目光依旧黏在纸页上。
    “这批人未来要主宰手术台，一个失误可能便会断送一条鲜活的人命。”
    顾悦盖章的动作停滯在半空，残存的困意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她郑重其事地將编號章按在纸页边缘。
    她终於顿悟叶蓁筹办的绝非普通补习班，而是在为整个华夏筛选第一批能徒手托起残缺心臟的脊樑。
    夜间十点的小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