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从包里掏出几个纸包，摊在桌子上：“这是我最近跑了几个市场收上来的陈皮样品。你看看。”
李旭拿起来仔细查看。
这几个纸包里的陈皮，乍一看都还不错，皮张完整，顏色也深。
但是……
李旭拿起来闻了闻，又用指甲轻轻颳了刮表皮。
“这个……年份不足，应该是做旧的。”
李旭指著其中一个说道，“刮开后油光太亮，挥髮油还很多，顶多两年。”
“这个……味道不对，果酸味太重了，像是用未成熟的青皮催熟的。”
“还有这个……”
李旭拿起最后一片，皱起了眉头，“这个根本就不是新会陈皮吧？甚至不是茶枝柑？”
高原点了点头，嘆气道：“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现在陈皮造假，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最有名的是新会陈皮，原料必须是新会產的茶枝柑。但是，广西浦北县也是茶枝柑的主要种植基地，还有很多地方种的是椪柑、沃柑。”
“椪柑鲜果一斤成本才几毛钱，而新会陈皮鲜果的成本价最低也要七八块，这中间的成本差距就在10倍以上。”
“如果用外地柑或者其他品种的柑皮冒充新会陈皮，製作完成后，利润差距能达到20倍以上，这种暴利，让多少人鋌而走险。”
高原指著桌上的假货：“这些，都是我从所谓的『大批发商』手里拿的样品，號称保真。结果呢？不是年份造假，就是產地造假，甚至品种都造假。”
“我跑了好几个地方，竟然收不到多少真正满意的货。”
李旭也深知其中的门道。
陈皮，尤其是新会陈皮，讲究“三年成皮”。
3~5年的，外皮浅棕色，有清新陈香；
10~15年的，外皮浅棕带黄，口感醇厚；
20年以上的，那是稀世珍宝，外皮棕色微光，入口辛香。
而且，真正的老陈皮，轻刮表面，油室破裂后，显现的油光是很少的，因为挥髮油已经转化了。
“高老，你的意思是？”
李旭问道。
高原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不信这个邪。既然市场上全是假货，那咱们就去源头！”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广东新会，直接去果园，去核心產区，哪怕是挨家挨户地收，我也要收到真正的陈皮。”
“李医生，你最近要是没事，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旭想了想。
市中医院肿瘤科在秦教授的指导下已经步入正轨，胡启明等年轻医生也成长起来了，他確实可以抽身一段时间。
而且，陈皮是中医临床非常常用、也非常重要的一味药，如果能建立起稳定的优质货源，对诊所和药厂都是大好事。
“行，高老，我陪你去。”
李旭爽快地答应了。
“好，那咱们儘快出发。”
高原高兴地说道。
……
李旭和高原下了飞机，没有丝毫停留，直奔当地最大的陈皮交易市场——“新会陈皮村”。
本以为这里会是陈皮的圣地，可刚一踏入市场大门，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与其说是“圣地”，不如说是“魔幻市集”。
数百个摊位密密麻麻地排开，每个摊位前都掛著“十年老陈皮”、“核心產区天马”、“百年传承”的招牌。
空气中瀰漫的味道极其复杂：有淡淡的柑橘香，有浓郁的酸腐气，甚至还混杂著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和李旭印象中那种纯粹、温润的陈皮香截然不同。
“看来，这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浑啊。”
高原低声说道，脸色凝重。
两人开始挨个摊位走访。
越看，越是触目惊心。
在一个位置极佳的摊位前，摊主热情地招呼：“老板，看陈皮啊？正宗天马村的核心產区货，十年陈，只要800一斤。”
李旭隨手拿起一片，仔细端详。
纹理粗糙，油室稀疏且大小不一。
“老板，这恐怕不是茶枝柑吧？”
李旭淡淡地说道，“茶枝柑的皮，纹理细密，布满凹点，油室均匀且小。你这皮……看著像是广西浦北的柑，甚至是沃柑皮晒的吧？”
摊主脸色一变，眼神有些闪烁，隨即强词夺理：“你这小伙子懂不懂啊？这就是正宗的，每个果子长得还能一样吗？”
李旭没再爭辩，放下皮，摇了摇头走了。
接著，两人又来到一家號称“二十年陈皮世家”的店。
这里的陈皮顏色黑得发亮，看著確实很有年份感。
高原拿起一片，用指甲轻轻颳了刮表皮。
只见刮开的地方，油光极重，甚至渗出了一层油。
他掰开一小块，发现內层顏色过浅，还是白色的，凑近一闻，一股明显的鲜果酸味扑鼻而来。
“哼，做旧的。”
高原冷哼一声，“这是用一两年的新皮，先用普洱茶水浸泡染色，再加焦糖色，然后高温烘乾做出来的。有的为了模擬陈香味，甚至还加了香精，这玩意儿就是毒药。”
更可气的是產地造假。
即使是真正的茶枝柑陈皮，也分三六九等。
新会核心產区（如梅江、东甲、西甲等村）的陈皮，因为水土特殊，品质最佳。
而周边產区就要差一些。
但在这里，只要是个陈皮，都敢贴上“核心產区”的標籤，价格直接翻倍。
高原拿出隨身携带的几个標准样本对比了一下，发现那些所谓的“核心產区货”，无论是果皮厚度还是香气浓度，都跟真货有著明显的差异。
“全是坑。”
高原气得鬍子直抖。
两人的“专业”行为，很快引起了市场里几个熟面孔摊主的警惕。
当他们再次在一个摊位前质疑年份时，一名看似忠厚的中年摊主悄悄拉住了高原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大爷，小伙子，你们是外地来收真货的吧？”
“我看你们是行家。听我一句劝，別这么较真了。这个市场里，大部分货都是这么做的。真东西？真东西要么早就被那些大药厂、大老板订走了，要么就是咱们自己藏著不卖的。”
“你们这么问东问西，断人財路，会得罪人的。小心走不出这个市场。”
李旭和高原对视一眼，心中一阵悲凉。
劣幣驱逐良幣，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