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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的雪停了半个时辰,又开始下。
丹器街现在的温度,能把落下来的雪粒子直接蒸成白雾。青石板路上的积雪早化成了黑乎乎的泥水,被几百双皮靴踩得泥泞不堪。
三百个青铜炼丹炉全开。炉底的赤炎晶烧得通红,把半条街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药尘光著膀子。这老头平时最讲究仙风道骨,那件绣著金丝丹炉的青色道袍早不知道扔哪去了。他乾瘪的上半身全是亮晶晶的汗,肋骨一根根凸著,手里挥舞著那根紫竹戒尺,在三个冒著白烟的炉子之间来回横跳。
“火!压下去!你要把天魂草烤成炭吗!”药尘一戒尺抽在一个散修炼丹师的屁股上,“提纯!老夫教你的提纯手法被狗吃了?水火併济懂不懂!”
那散修疼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拿起水瓢往炉底的凹槽里浇水。“嗤”的一声,白色的蒸汽腾起两丈高,呛得人直咳嗽。
林风从街口走过来。黑色的皮靴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
空气里味道极冲。刺鼻的硫磺味、草药烤糊的焦味,还有隔壁铁匠铺传来的生铁淬火的酸味,全混在一起,直往鼻孔里钻。
“药老。”林风停在一个巨大的铁案子前。
药尘拿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抹布擦了把脸,原本就黑的脸现在像抹了锅底灰。
“林小子,你这三天是要把老头子我榨乾啊。”他喘著粗气,抓起桌上一个水瓢,咕咚咕嘟灌了半瓢凉水。水珠顺著白鬍子往下滴。
“东西呢?”林风没废话。
药尘把水瓢一扔,走到铁案子后面,一把掀开上面盖著的厚重防火油布。
底下,码著三个半人高的大铁箱。箱子表面还透著股刚打造出来的铁腥味。
萧战这时候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他身上那件新打的黑铁胸甲还没完全冷却,隱隱往外散著热气。
“盟主。”萧战搓著手,一双牛眼直勾勾地盯著那三个铁箱子。大拇指粗糙的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林风走过去,单手抠住第一个箱子的边缘,往上一掀。
“哐当。”
一股极其浓烈的、带著火爆气息的硝石味扑面而来。熏得人鼻子发酸。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上千张暗红色的符籙。符纸不是普通的黄表纸,是用北冥特產的赤炎兽皮硝制的,表面粗糙。上面用掺了妖血的硃砂画著极其复杂的阵纹,那些硃砂纹路像是活的,隱隱有红光在里面流转。
“攻城型爆炎符。”林风拿起一张,递给萧战。“底下那一层,是破阵符。”
萧战双手接过。符纸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黑岩城的城墙是黑岩精铁浇筑的。硬啃,你那两千人牙崩碎了也啃不下一块砖。”林风指著箱子,“大长老守在那,九重防御阵法。到了城下,別急著冲。”
萧战把符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咧开嘴笑了。那股子狂躁的火属性灵气,熏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懂了。”萧战把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像放著什么易碎的宝贝,“先拿这玩意儿给他们听个响。把阵法炸开个口子,我再带人往里填。”
“省著点用。造价不低,药老炸了两个炉子才弄出这一箱。”林风拍了拍箱子盖,“去点人。你的东路军,装备领走。”
萧战二话不说,转头招呼几个陷阵营的汉子,哼哧哼哧把铁箱子抬走了。铁靴子踩在泥水里,走得飞快。
云瑶是从街尾走过来的。
她还是那身灰色的长袍,身上没沾半点灰尘,和这乌烟瘴气的丹器街格格不入。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林风走到第二个铁箱子前。打开。
里面没有符籙。是一堆巴掌大小的青铜阵盘,还有几百个半透明的玉质小牌子。
一股水汽混著极其隱秘的火毒味飘了出来。
“碎星港是水路。”林风拿起一个青铜阵盘,隨手拋给云瑶。
云瑶抬手稳稳接住。阵盘入手冰凉,但核心处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滚烫,烫得掌心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阵盘背面刻著两个古篆字:焚水。
“二长老那老妖婆,十根指甲全是水系毒功。碎星港外面又是冰海。”林风看著云瑶那张清冷的脸,“她以为水能克火。你带这一千五百西路军,大多是北地散修,不识水性。下了水就是活靶子。”
云瑶大拇指在阵盘的符文上轻轻摩挲。“焚水阵。”她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把水当油烧。”
“对。”林风从箱子里抓起一把半透明的玉牌,“这是避水符,贴在胸口。能防水系毒雾,还能在水面上借力半个时辰。够你杀她了吗?”
云瑶没说话。
她把青铜阵盘收进袖子里,又把那些玉牌装进腰间的储物袋。
“二长老的指甲,我给你带回来。”
她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字都没留。长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把地上的炭灰捲起几个小旋涡。
第三个箱子。
林风自己打开的。
楚若璃这会儿从后勤营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捏著半个没吃完的杂粮馒头。她看了一眼第三个箱子,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杀伤性的法器。只有五十个极其精致的黄铜小镜子。只有婴儿巴掌大。背面刻著繁复的空间纹路。
“这是什么?”楚若璃咽下嘴里的馒头,凑过来问。嗓子有点干。
林风拿起一个小铜镜。
“迷雾关最窄,两边是悬崖。三长老和四长老在那铺了绝灵冰杀阵。”林风手指在铜镜边缘扣了一下,“那地方常年起大雾。雾里有迷幻法则。眼睛看出去全是重影,走错一步就是死。”
他把铜镜递给楚若璃。
“看里面。”
楚若璃把铜镜举到眼前。
铜镜的镜面不是平的,带著一点微凸。她看进去的一瞬间,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视线突然穿透了丹器街浓重的黑烟,直接看到了街尾那个正在偷懒打盹的学徒脸上的几点雀斑。连他呼吸时鼻翼的扇动都一清二楚。
“凌天镜的復刻版?”楚若璃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把铜镜拿开。
“算不上。只能看穿低阶的迷幻阵和十里內的灵气波动。用三次就碎了。”林风把箱子里的铜镜收起来,“迷雾关是硬骨头,我带一千五百人去。这五十个镜子,给斥候营的尖子。加上隱匿符,够摸到他们阵眼底下了。”
楚若璃看著他把东西装好。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有点干,咽下去卡得嗓子疼。
“你那一路人最少,对面是两个仙君中期,三千黑甲。”楚若璃没看他,盯著地上的泥水,声音压得很低,“別死在那。”
“死不了。”林风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上的炭灰蹭在了她的灰皮甲上,留下一道黑印。
装备分完。还差丹药。
五万枚凝气丹,一万瓶高阶金疮药。
药尘那边已经连轴转了两天两夜,散修炼丹师累晕过去十几个。全靠一口气吊著。
林风走到院子最深处。
那里单独支著一个半人高的黑铁丹炉。炉底的火已经快熄了。
“药老,去歇著。剩下的我来。”林风脱下外面的黑衫,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
药尘也没客气,老头实在熬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呼哧呼哧地喘气。两眼熬得通红。
林风双手贴在黑铁丹炉的肚子上。
“轰!”
金仙初期的仙元毫无保留地灌进去。炉底的普通木炭瞬间变成了幽蓝色的火苗。温度没有外泄,全锁在炉膛里。
旁边的学徒看傻了,手忙脚乱地把一筐筐分拣好的凝气草、天魂草边角料往里倒。
林风闭著眼。
神识一分为一百。
炉膛內部,狂暴的药力在蓝火的炙烤下迅速融化、分离。杂质化作黑烟顺著顶部的气孔喷出,发出尖锐的哨音。
汗水顺著林风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汗珠砸在烧红的炉壁上,“嗤”地一声化作白汽。
他没有停。
一炉接著一炉。
无杂质凝气丹像下雨一样从出丹口滚出来,落进底下的大木盆里。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每颗丹药上都泛著极淡的银色丹晕。
空气里的药香味浓得能让人醉倒。
第一天夜里,林风的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
第二天中午,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金仙的仙元几乎见底。经脉里传来阵阵抽痛。但他直接抓起一把刚出炉的凝气丹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下去,强行榨取药力继续炼。
第三天。
天亮了。
“哐当。”
林风收回双手。黑铁丹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炉壁上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彻底废了。
他后退了半步,身子晃了一下。
萧战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盟主。”萧战声音有点发颤。他能感觉到林风的胳膊在微微发抖。
林风甩开他的手。站稳。
他看著堆在院子角落里的几十个大木桶。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带著银色丹晕的丹药,还有一排排装满金疮药的白瓷瓶。
“分下去。每人三颗凝气丹,一瓶金疮药。”林风的声音哑得像破锣,里面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第三天清晨。
凌霄城北门外。
雪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风颳在脸上像生锈的刀子在割。
一万两千人。
没有喧譁。没有人交头接耳。
连角马都安静地喷著白气。
东路军两千人,黑铁重甲。萧战骑在赤红角马上,背著那箱爆炎符,手按在战刀刀柄上。
西路军一千五百人,灰袍阵法师居多。云瑶站在最前面,手里捏著青铜阵盘,长发被风吹在脑后。
中路军一千五百人,陷阵营和斥候。赵铁柱提著大剑,站在林风身后,眼珠子通红。
林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劲装。腰间掛著紫金重剑和那块玄铁盟主令。
他没骑马。
一步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冷空气灌进肺里,胸口的凌天镜残片散发著微弱的暖意。
他没有回头看凌霄城高耸的黑曜石城墙。也没有看站在城楼上的楚若璃和药尘。
更没有喊什么长篇大论的誓师词。
林风缓缓拔出腰间的紫金重剑。
“呛——”
宽大的剑刃在阴沉的天空下,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冷芒。
剑尖往前一指。直指北冥深处。
“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