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城北区,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个废弃的旱井。井口盖著块烂了一半的石板。
李老蹲在石板旁边。他身上裹著件破得露棉絮的灰袄子,手里端著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续命汤,黑糊糊的,散发著一股子刺鼻的腥苦味。
地上躺著个人。
或者说,一摊烂肉。
这是情报营派出去的暗桩,代號“泥鰍”。平时在玄冰殿外围的一个小坊市里装要饭的。
泥鰍现在只剩下一口气。他左半边身子全被冻成了紫黑色,一层细密的冰霜顺著伤口往皮肉里扎。右腿从膝盖往下没了,断口处没有血,全是被极寒法则封死的冰碴子。
“喝一口。咽下去就能活。”李老把碗沿凑到泥封嘴边,手抖得厉害,碗里的药汁洒在冻土上,化开一小片白雪。
泥鰍没张嘴。
他那双眼珠子已经浑浊了,瞳孔涣散。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
手指死死抠进自己右边锁骨下方的皮肉里。
“哧啦。”
皮肉被他硬生生撕开。没有血流出来。
他在自己的锁骨缝里摸索了一下,抠出一枚只有黄豆大小的黑色玉简。玉简上沾著肉丝,散发著一股极其隱秘的灵气波动。
他把玉简塞进李老手里。
“三……三个据点。五千……黑甲。”泥鰍喉咙里发出风箱漏风一样的破音,血沫子顺著嘴角往外溢,“玄冰长老……带队。绝灵……冰杀阵。”
说完这几个字。
泥鰍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珠子里的最后一点光,散了。
李老端著药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地上这具尸体。北风灌进胡同,吹得他破棉袄的衣角扑簌簌地响。
李老没哭。干情报这行的,眼泪早流干了。
他把手里的药碗隨手扔在地上。“啪”的一声,粗瓷碎了一地。
他把那枚带著体温的黑色玉简死死攥在掌心。站起身,扯过旁边的一块破草蓆,盖在泥鰍身上。
“兄弟,走好。这笔帐,给你记下了。”
李老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衝出死胡同。
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嘎吱嘎吱”声。他跑得极快,连撞翻了路边两个卖乾柴的摊子都没停下。
城主府,二楼议事厅。
火盆里的松木劈柴烧得正旺,“劈啪”作响。
林风坐在宽大的黑木桌案后面。手里拿著一块鹿皮,正在一点一点地擦拭紫金重剑的剑鞘。粗糙的鹿皮摩擦著鯊鱼皮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楚若璃坐在左边,手里捏著炭笔,对著一本厚厚的帐册算帐。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萧战光著膀子,坐在火盆边上烤火。手里拿著块磨刀石,顺著战刀的刃口一下下地刮。
“砰!”
议事厅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顶的灰尘往下掉。
冷风夹著雪粒子疯狂地灌进屋里,把桌上的油灯吹得剧烈摇晃,火盆里的火星子溅了一地。
李老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他那张老脸冻得发青,鬍子上结著白霜。
“盟主!”
李老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桌案前。
他把紧紧攥著的右手伸出来。摊开。
那枚带著血丝的黑色玉简,静静地躺在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玄冥的底,摸到了。”李老喘著粗气,声音嘶哑,“泥鰍拿命送回来的。”
屋里瞬间安静了。
算盘声停了。磨刀声停了。
林风放下手里的鹿皮。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枚黄豆大小的玉简。玉简入手极寒,透著一股子阴毒的玄冰法则气息。
林风闭上眼。一丝仙元探入玉简。
三息之后。
他睁开眼。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冷光。
“玄冥没出关。”林风把玉简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北冥仙域羊皮地图前。
“但他把手底下的四条疯狗放出来了。”
林风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三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三下。
萧战提著刀走过来,伸著脖子看地图。
“四大玄冰长老。带了五千精锐黑甲军。”林风转过身,看著屋里的几个人,“大长老和二长老,各带一千人,封死了黑岩城和碎星港。三长老和四长老,带了三千人,在迷雾关外围铺了『绝灵冰杀阵』。”
楚若璃手里的炭笔停住了。她在纸上飞快地划了一道。
“围点打援。”楚若璃眉头拧紧,“这三个地方,是我们通往东胜神洲和南瞻部洲的必经之路。万丹宗后续的药材,还有其他宗门送来的灵矿,全得走这三条道。”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玄冥这是想掐死我们的脖子。他知道我们城里现在的粮草和丹药只够撑几个月。路一断,凌霄城就是一座死城。”
“干他娘的!”
萧战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房梁直晃。
“五千人?他玄冥是不是闭关把脑子闭坏了!咱们现在有一万两千號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萧战挥舞著手里的战刀,刀刃在火光下闪著寒光,“盟主!给我五千先锋营!我今晚就去把迷雾关那个什么狗屁冰杀阵给剁碎了!”
“你拿头去剁?”
门外传来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
药尘慢悠悠地跨进门槛。老头手里捧著个紫砂壶,身后跟著冷著脸的云瑶。
药尘走到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那可是四个仙君中期的长老。五千精锐黑甲军。”药尘抿了一口壶里的热茶,“你们那一万两千人,除了原来残仙军的底子,剩下的一多半是刚招来的散修和小宗门。阵型跑熟了吗?口令听得懂吗?拉到野外去跟黑甲军硬碰硬,人家一个衝锋,你们就得溃营。”
云瑶走上前,看了一眼地图。
“药老说得对。”云瑶的声音很冷清,“我这两天在城外勘测地形。九天封雷阵的阵基已经埋下去了三成。最多再有五天,大阵就能合拢。”
她转头看向林风。
“只要大阵一成。別说四个玄冰长老,就是玄冥亲至,也能扛他十天半个月。我们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收缩兵力,死守凌霄城。等阵法建好,再徐图后计。”
楚若璃也点了点头。
“帐得算清楚。现在出去打野战,战损我们承受不起。那些刚按了血手印的小宗门掌门,要是看到第一仗就死伤过半,人心立马就散了。守城,是最稳的。”
屋里的人,除了萧战还在呼哧呼哧喘粗气,其他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
稳。
守。
林风站在地图前。
他没说话。
他看著羊皮纸上那三个被標记出来的黑点。
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守?”
林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桌案前,端起那个冷透的粗瓷茶杯。仰起头,一口把里面的冷茶灌进喉咙。
苦涩。冰凉。
“砰。”
茶杯被他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道裂纹。
“联盟刚立。”
林风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楚若璃、药尘、云瑶。
“几百个掌门,几千双眼睛,全在城里盯著我。”
“万丹宗的物资在路上。天庭的探子在天上看著。”
林风指著门外。
“你们让我缩在壳子里?”
他直起身,冷笑了一声。
“玄冥把路一掐,商队进不来。不出半个月,城里就会断粮断药。到时候不用黑甲军打进来,那些墙头草自己就能把城门打开,拿我们的脑袋去玄冰殿换赏钱。”
药尘皱了皱眉。
“林小子,话是这么说。但实力摆在那。你拿没训好的兵去碰玄冰殿的精锐,那是送死。”
“谁说我要去送死了?”
林风转身。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紫金重剑。
“呛!”
宽大的剑刃在火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冷芒。
他走到地图前。
手腕一抖。
“当!当!当!”
重剑的剑尖,在羊皮地图上狠狠戳了三下。
黑岩城。迷雾关。碎星港。
地图被戳出三个透明的窟窿,深深扎进后面的木板里。
“他想围点打援。觉得我们不敢出城。觉得我们会集中兵力去救一个点,然后他好在半路设伏,把我们包饺子。”
林风拔出剑。
“那我们就打出去。”
“將计就计。反包围。”
萧战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盟主!怎么打?你下令!”
林风转过身,看著屋里的几个人。
“兵分三路。同时打。”
这话一出,连楚若璃都愣住了。
“分兵?”楚若璃上前一步,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林风,你疯了?我们本来就人少,兵源素质参差不齐。再分三路,兵力太散了!隨便哪一路被咬住,就是全军覆没!”
“就是要快。”
林风把重剑插回剑鞘。“咔”的一声脆响。
“玄冥分兵,是因为他太自信。他觉得我们没胆子同时啃三个硬骨头。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的援军互相支援之前,把这三个钉子,同时拔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块黑色的军令木牌。
“萧战。”
“在!”萧战站得笔直。
“两千东路军。重甲营一千,先锋营一千。去黑岩城。”
林风把木牌扔给萧战。
“黑岩城城高墙厚,大长老守在那。重甲营带上所有的破阵符和火雷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天之內,把黑岩城的城门给我卸下来。把大长老的脑袋砍了。”
萧战一把接住木牌,咧开嘴。
“领命!卸不下来,我把自己的脑袋剁了给您当球踢!”
林风拿起第二块木牌。
“云瑶。”
云瑶走上前。
“一千五百西路军。阵法营带队。去碎星港。”
林风看著她。
“碎星港是水路,二长老带人守著。他们水战厉害。你带焚水阵去。把海给我烧乾。把二长老那十根毒指甲给我一根根拔了。”
云瑶接过木牌。手指在木牌边缘摩挲了一下。
“半天。海乾。”她吐出四个字。
林风拿起最后一块木牌。
捏在手里。
“剩下的一千五百中路军。陷阵营和斥候营。我亲自带。”
林风看向地图上那个被戳出窟窿的迷雾关。
“去迷雾关。”
楚若璃急了。她一把按住林风的手腕。
“迷雾关地势最险!峡谷只能容十个人並排走。三长老和四长老带了三千人在那,还铺了绝灵冰杀阵!你带一千五百人去?你这是去送死!”
林风看著楚若璃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是去杀人的。人多碍事。”
林风抽出手。
他看向药尘和李老。
“楚若璃留守凌霄城,统筹后勤。药尘长老坐镇大后方,丹药不能停。李老,把城里的暗线全撒出去,盯死玄冰殿的方向。只要玄冥有动静,立刻传讯。”
三人齐齐点头。
林风走到大门前。
他伸手,一把拉开厚重的木门。
外头的风雪依旧狂暴。卷著地上的黄土和碎冰,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的军营里,隱隱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吼声。
林风站在风口。
黑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通知全军。”
林风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城主府。
“半个时辰后,开饭。”
“把库房里最好的角马肉燉上。让兄弟们敞开吃。”
他按住腰间的剑柄。
“吃饱了。”
“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