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区总控室的大门紧闭。
    门外，两个当值的狱警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门內没有惨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还有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刮骨。
    房间中央。
    朱大常跪在厚重的妖兽皮地毯上，那一身三百斤的肥肉正隨著呼吸频率高频抖动。汗水顺著他层层叠叠的下巴淌下来，滴在帐本上，晕开了红色的硃砂，像是一滩血。
    他对面站著三个人。
    黑底金纹长袍，惨白面具，腰间掛著专门用来锁拿元婴期修士的“困龙锁”。
    黑衣卫，税务司审计组。
    领头的一人没有坐，只是用带著黑色手套的指尖，在一本烂帐上轻轻敲击。
    噠、噠、噠。
    节奏很慢，却精准地踩在朱大常的心跳上。
    “朱典狱长。”
    面具后传出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d区去年的灵石开採量是三万標准单位，入库两万五。剩下五千，你的帐目备註是『损耗』。”
    那人弯下腰，惨白的面具几乎贴到了朱大常那张油腻的大脸上。
    “五千单位，占总產量的六分之一。这d区的耗子是成精了，还是长在你朱大人的肚子里了？”
    “冤……冤枉啊大人！”
    朱大常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作响，“真是损耗！矿坑塌方、灵气挥发……甚至还有低阶妖兽偷吃……”
    “妖兽？”
    黑衣卫冷笑，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看来朱大人的脑子里也长了妖兽，得开瓢看看。来人，搜魂。”
    身后两名黑衣卫立刻上前，掌心泛起幽冷的蓝光。
    朱大常两眼一翻，差点当场嚇尿。搜魂术一上，不死也得变白痴。
    “慢著。”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不急不缓，甚至还带著几分客气。
    黑衣卫动作一顿，猛地转头。
    角落的阴影里，墨尘手里端著一个紫砂茶盘，稳步走了出来。他穿著编號d-9527的囚服，却走出了一种巡视自家后花园的閒適感。
    “你是谁？”领头的黑衣卫杀机毕露。
    “d区特別財务顾问，墨尘。”
    墨尘走到办公桌前，將茶盘放下，顺手把朱大常那本被汗水浸湿的帐本合上，扔进垃圾桶。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扔掉的只是一张废纸。
    “大人，您刚才看的是旧帐，也就是我们会计算法中的『原始沉淀数据』。”墨尘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图表，平铺在桌面上，“这一份，才是经过『非线性资產重组』后的真实报表。关於那五千单位灵石，我们没有私吞，而是进行了……战略性转化。”
    黑衣卫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第一页正中央，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极具视觉衝击力：
    《关於d区高危作业环境下灵能熵增与残障人士再就业扶持计划书》。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看不懂。
    “什么意思？”黑衣卫皱眉，按在刀柄上的手鬆开了几分。
    “请看第三页。”
    墨尘上前一步，手指点在一张色彩斑斕的饼状图上，“那五千单位灵石，確实没有上缴。因为它们被投入到了一个伟大的项目中——『温暖矿坑』伤残关爱基金。”
    “关爱基金？”黑衣卫声音拔高，“在监狱里搞慈善？你拿我当三岁小孩耍？”
    “不，这是为了皇朝的长治久安。”
    墨尘面色肃穆，声音沉稳有力，“d区作为高危矿区，每年因工致残的犯人高达数百。按照旧例，这些人会被直接处死或扔进反应堆。但这不仅浪费了宝贵的生物资源，更会增加暴戾之气，导致暴动频发，极大影响產能。”
    他打了个响指。
    总控室侧门滑开。
    十二个缺胳膊少腿的犯人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被墨尘治好的那批伤员。
    他们穿著统一缝製的灰色马甲，胸口绣著“d区义工”四个大字，手里拿著扫帚、抹布、扳手。没有以往囚犯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反而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向特使大人问好！”
    狼人囚犯吼了一嗓子。
    “特使大人辛苦了！为皇朝尽忠！为d区奉献！”
    十二个人齐刷刷地鞠躬，声浪震得天花板都在掉灰。
    墨尘指著这群人：“大人请看。这就是那五千灵石的去向。我们建立了康復中心，购买了义肢，提供了营养餐，让他们从事后勤工作。这不仅解决了废弃人口处理难题，更將本季度的暴动率降低了90%。这五千灵石，不是损耗，是维稳经费！是皇朝仁政的光辉体现！”
    黑衣卫看著那群虽然残疾、但眼中闪烁著狂热光芒的犯人，一时语塞。
    大虞律法里確实有“教化感化”的条款，但几千年来从没见哪个典狱长真干过。毕竟杀人比救人便宜多了。
    可眼前这一幕，太有衝击力了。
    这哪里是监狱，简直是模范教化基地。
    “有点意思……”黑衣卫嘟囔了一句，翻过一页，“但这上面还有一笔三百万的资金缺口，名目是『技术性研发投入』。这也是慈善？”
    地上的朱大常刚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会儿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他私卖矿石贪下来的巨款，也是死罪。
    “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墨尘脸上露出一丝讚赏，仿佛遇到了知音，“这三百万，是我们用来研发『灵能废渣二次利用技术』的专项天使轮投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圆球。
    正是那颗“土製灵爆雷”的未激活版。
    “我们发现，废弃矿渣中含有极不稳定的狂暴灵能。通过特殊工艺，可以將其转化为……高效的开山工具。”
    墨尘把圆球递过去，“这项技术一旦成熟，將为皇朝节省千万级的火药开支。这三百万，是种子轮投资，是赌皇朝的未来！”
    黑衣卫接过圆球。
    入手滚烫。
    里面那股躁动不安的火灵力正在疯狂跳动，这种结构他从未见过，粗糙，但充满了毁灭性的美感。
    確实是某种技术雏形。
    “如果能量產……”黑衣卫掂了掂手里的雷，若有所思。
    这种威力，若是用来炸开坚硬的灵石矿脉，效率至少能翻三倍。
    “已经在量產的路上了。”墨尘適时补了一刀，“只要资金到位，下个季度我们就能拿出成品生產线。”
    黑衣卫沉默了片刻。
    他合上报表，將那颗雷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深深地看了墨尘一眼，最后视线落在还没爬起来的朱大常身上。
    “朱典狱长。”
    “在！在！”朱大常浑身一激灵，肥肉乱颤。
    “没想到，你这身肥肉下面，竟然藏著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黑衣卫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敬意，“这份报告，我会如实呈交户部。『温暖矿坑』计划很有推广价值。至於那三百万研发费……我会建议上面追加拨款，作为重点扶持项目。”
    追加拨款？
    朱大常傻了。
    不仅没被砍头，没被搜魂，还要升官发財？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提拔！”朱大常激动得语无伦次，要不是腿软，恨不得跳起来亲黑衣卫一口。
    黑衣卫没再废话，带著人转身就走。
    这种“懂事”且“有能力”的下属，在皇朝不多见，得保。
    ……
    隨著飞艇引擎的轰鸣声远去，总控室里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狂笑。
    “哈哈哈哈！天才！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朱大常从地上爬起来，衝过来狠狠拍著墨尘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墨尘拍散架，“d-9527……不，墨老弟！你就是我的福星！我的財神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镶著金边的黑色卡片，郑重地塞进墨尘手里。
    那是他贴身收藏的最高权限卡。
    “这是特別助理证。除了老子的私人金库，d区所有地方，你隨便进！所有门禁，对你无效！”
    朱大常满脸红光，已经开始幻想升职加薪后的美好生活，“以后这d区的帐，全归你管！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墨尘接过那张冰凉的卡片。
    指腹摩挲过上面复杂的灵纹迴路，確认了真偽。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不是为了帮这个死胖子洗钱，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特权。
    他的目標，是这张卡片背后的权限——通往d区地下三层核心伺服器的物理密钥。
    那里，连通著大虞皇朝的天网系统。
    “多谢典狱长栽培。”
    墨尘將卡片揣进兜里，微微欠身，“既然有了特权，那我得去『巡视』一下我们的领地了。毕竟为了应对上面的拨款，我们还得再做几份更漂亮的『研发数据』。”
    “去吧去吧！”朱大常挥手，不耐烦地赶人，他现在急著开一瓶珍藏的灵酒压压惊，“隨便搞！只要別把天捅破就行！”
    墨尘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摸著口袋里那张硬邦邦的黑卡，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走向了通往地下深处的专用电梯。
    天不用捅破。
    但这d区的天，该换个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