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儿子们望眼欲穿的期盼里，锅里的下水总算煮透了，又接著燜了半个钟头。牛老娘抄起铁鉤子探进锅，先把整只猪头捞了出来，又顺手勾出一块猪头肉搁在案板上。
案板前头一溜摆著八个粗瓷碗，码得整整齐齐。老大攥著菜刀正要下刀，就听牛老娘在旁吩咐：“切薄点儿，別太厚，厚了费肉。每个碗里搁五片猪头肉，再配几片猪心、猪肝、猪肺，各样来几片，小半碗就够。”
“知道了奶。”老大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刀跟著放轻了力道。
一旁的刘改花忍不住开口：“娘，真要给院里各家都送啊？”
牛老娘抬眼瞥了她一下，慢悠悠道：“该送的都得送。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反正当年在村里，谁家煮了肉，四邻八舍都要分送一点。
多也好少也罢，总得让大家都沾沾嘴。今天这肉煮得满院飘香，別的院咱们不管，同住一个大院里，人家都闻得著味儿。
要是一点都不送，背地里该说咱们不会做人了。再说你们往后要在这儿住一辈子，人情该走动就得走动。”
刘改花点点头，也没反驳，只低声道：“我就怕当家的不愿意。”
“他敢？”牛老娘嗓门登时提了半分，“我是他娘，这事我说了算。
你们啊，就只顾著眼前那点东西，不想想长远。咱们主动上门送肉，他还能挑出理来？伸手不打笑脸人。
就算日后真跟谁闹了彆扭，咱们也占著理。他只要吃了咱这碗肉，就得承咱这份情。”
这会儿牛大力还半点不知道老娘要给邻里送肉的打算，他人正在东跨院，跟牛立国拉著家常。
日头往西斜了斜，工地上刚歇了口气。牛立国蹲在半人高的墙头上，指尖夹著菸捲冲牛大力比划：“大力，照这干法，最多三天就能封顶。檁条、主梁、苇箔都备齐了，瓦你得赶紧弄来，別等架子都搭好了瓦还没影，平白耽误工夫。还有，抽空再拉几车土回来，眼下存的土不够，封顶垫层少不了土。”
牛大力蹲在地上抽了口烟，重重点头：“大哥我知道了，这两天就办妥。”
牛立国紧跟著开口：“还有个事，门框上头你是打算架原木，还是用过梁？”
牛大力挠了挠头问道：“大哥，以前咱们村里盖房子都是怎么弄的？”
“早先村里的土坯房，门框上直接架根木头就能凑合用，可咱们现在盖的是砖瓦房，稳妥起见还是用成品过梁。你要是决定用过梁就得抓紧置办，六间屋子少说也得用十几根。”
牛大力点了点头说道：“那得用多长的过梁？大哥你给我说个准数。”
“不长，你这屋门也就留一米多宽，一米半长度的过梁就刚好够用。”
“明白大哥，那我明天就去打听货源，爭取明天就把材料都买回来。”
“行，眼下就这些事，你抓紧时间弄，別耽误了工期就行。”
“哎，知道大哥。”牛大力弹了弹裤腿上的泥，搓掉刚才拌灰沾在裤腿上的泥点子，长嘆一口气说道，“真是不盖房不知道，一动工才发现处处都是麻烦事。”
“你小子才明白？”牛立国哈哈大笑著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过日子不就这么回事？不乾的时候觉著简单，真上手才知道琐碎。盖房为啥叫安家的大事？就因为麻烦事一件接一件。就算主体封了顶你也閒不住，屋里墙面怎么收拾？是糊层报纸，还是抹层灰、做水泥面？这些都得你自己盘算。”
牛大力笑了笑：“放心吧大哥，这些我心里有数。走，咱吃饭去，別让家里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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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腰冲工地上的汉子们喊了一声：“兄弟们，收工吃饭了！”
“哎，来了！”
二勇扔下手里的铁锹，几步凑过来，吸著鼻子笑道：“大力哥，今儿燉啥好东西？我在墙那头都闻著香味了。”
牛大力咧嘴一笑，嗓门敞亮：“弄了一锅下水，今晚咱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眾人一起回到前院。屋前已经摆好了两张八仙桌，条凳都码放整齐，桌上搁著十几只粗瓷大碗。
看见牛大力他们回来，牛老娘连忙上前招呼：“快快快，绿豆汤我都晾好了，还加了冰糖，一人先喝一碗解解暑，歇口气就开饭。”
二勇凑到房门口吸了吸鼻子，笑著问：“婶，您做啥好吃的？怎么这么香？”
“猪下水，管你吃个够。
”牛大力笑著接话，招呼眾人上桌喝绿豆汤。他转身回屋拿出两盒烟，往桌上扔了一盒，拆开另一盒给眾人挨个分了一圈。
隨后他进了厨房，没见著儿子们的影子，便问刘改花：“改花，儿子们呢？去哪儿了？”
刘改花抬眼看了看他，压低声音说：“去给邻居们送肉了。”
“送肉？谁让去的？”
“我让去的。”牛老娘从旁边接过了话头。
“娘，您让孩子们给院里邻居送肉去了？”
“是啊，咋了？我办得不对？”
牛大力笑了笑：“娘，您办得对。”
“哼，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敢炸刺。”牛老娘瞥他一眼，慢悠悠说道，“大力你记著，打归打闹归闹，你们可是要在这儿住一辈子的。
真要是闹完就搬走，那咱们想怎么来都行，不跟他们打交道也没什么。
可你要在这儿扎根，就得跟街坊邻里打一辈子交道。以后孩子们上学、当兵、进厂，结婚，真要是有人来调查，街坊邻居没一个说你好，人家单位敢用咱孩子吗？”
牛大力瞭然地点点头：“还是娘考虑得长远。这还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哼，臭小子现在嘴倒是甜，就会哄你娘开心。
”牛老娘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些，“我跟你说，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男人家心胸要放宽点，別跟妇人似的成天揪著小事算计，得往大处看。
以后孩子们成家办事，真有人来打听家里品性，要是全院都挑咱家的不是，那就是你这个当家人的问题。
我教你个乖：凡事心里有数，面上別露出来，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有商有量的，路才能走得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