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
停了。
积水倒映著冰冷的星空。
李念祖的话,仿佛还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
星河深处。
的確很冷。
一个月后。
天幕指挥港。
最高权力中枢的合金大门,紧紧闭合。
办公室內。
没有往日的忙碌。
也没有全息数据流的闪烁。
李星河没穿那套深蓝色的军便服。
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纯棉衬衫。
袖口挽起。
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站在巨大的全息沙盘前。
手里拿著一块电子抹布。
一下。
又一下。
动作缓慢而机械。
擦拭著沙盘边缘的金属边框。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篤。”
“篤。”
皮鞋踩在合金地板上。
声音沉稳。
没有半点慌乱。
“嗤——”
大门向两侧滑开。
林默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的纯黑西装。
金丝眼镜。
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角雪白的方块手帕。
苏尘跟在林默身后。
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量子加密文件。
李星河没停下里的动作。
“来了。”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殿下。”
林默在沙盘对面站定。
李星河把电子抹布丟在桌上。
转过身。
看著林默。
“还叫殿下?”
李星河扯了扯嘴角。
“今天过了。”
“青云帝国的玉璽,就攥在你手里了。”
林默推了推眼镜。
镜片折射出沙盘上的冷光。
“您还年轻。”
“李家的规矩,没到退位的时候。”
“狗屁规矩。”
李星河骂了一句。
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漆黑的金属匣子。
“砰”的一声。
扔在林默面前的沙盘上。
“当年我爸退下来的时候。”
“比我现在还年轻。”
李星河靠在桌沿上。
“权力是头野兽。”
“在这个位子上坐久了。”
“人会被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林默低头。
看著那个金属匣子。
匣子没有锁。
他伸出手。
“吧噠”一声。
挑开卡扣。
里面躺著一枚多棱黑晶。
墨瞳。
帝国的最高物理密钥。
李星河伸手。
按在控制台上。
指尖划破。
一滴鲜血落在识別器上。
“滴。”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响起。
“第四代掌舵人,生物权限已註销。”
李星河收回手。
用纸巾擦掉指尖的血跡。
“大本营的所有武器授权。”
“星网的底层改写权限。”
“都在这块石头里。”
他看著林默。
眼神复杂。
有释然。
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
“大赦天下的法案。”
“落实得怎么样了?”
李星河问。
林默没碰那块黑晶。
他转头。
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立刻上前一步。
翻开手里的加密文件。
语速飞快。
“报告!”
“三十二个外星附庸文明。”
“已全部完成底层架构替换。”
苏尘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
“他们的母星资料库。”
“金融结算系统。”
“甚至民航轨道的导航语言。”
“已强行抹除原有代码。”
林默接过话茬。
语气平淡。
“现在。”
“全宇宙的官方交流。”
“只有汉字。”
“不认识汉字的外星军阀。”
“连买一罐营养液的资格都没有。”
李星河听完。
笑了。
笑得有些冷酷。
“干得漂亮。”
李星河站直身体。
“没有流血。”
“没有內斗。”
他走到林默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年太爷爷用刀枪杀出一条血路。”
“爷爷用金融绞索勒死了买办。”
“我用星幕挡住了恆星武器。”
李星河盯著林默的眼睛。
“现在。”
“交给你了。”
林默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他伸出右手。
修长的五指。
探入金属匣子。
將那枚墨瞳握在掌心。
冰冷。
沉重。
林默从西装暗袋里。
掏出李念祖给他的那块黑色怀表。
翻开表盖。
將墨瞳嵌入錶盘中央的凹槽。
“咔噠。”
严丝合缝。
齿轮转动。
幽蓝色的光芒在錶盘上闪烁了一秒。
隨即隱没。
“生物权限锁定。”
“第五代总指挥,林默。”
“確认接入。”
李星河看著这一幕。
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没有带走办公桌上的任何东西。
甚至连那只喝了十年的紫砂茶杯都留在了原位。
他迈开步子。
大步向门外走去。
“殿下。”
苏尘在背后喊了一声。
“您去哪?”
李星河背对著他们。
摆了摆手。
“回江南。”
“陪老爷子劈柴做饭。”
合金大门滑开。
李星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重新闭合。
整个最高权力中枢。
只剩下林默和苏尘两个人。
这大概是人类歷史上。
甚至宇宙歷史上。
最平稳的一次权力交接。
没有兵变。
没有刺杀。
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欢送会。
三代人亲手打造的星际巨轮。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
交到了新一代的手里。
林默转过身。
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拉开纯黑色的皮椅。
坐了下去。
他双肘撑在桌面上。
十指交叉。
抵著下巴。
金丝眼镜的镜片后。
那双眼睛。
彻底失去了属於年轻人的锐气。
变得像深空一样死寂。
“苏尘。”
林默开口。
声音不再温和。
透著一股掌控生死的威压。
“在!”
苏尘双腿併拢。
立正站好。
“新內阁的名单。”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发出去了吗?”
“一个小时前,已经全网公布。”
苏尘回答。
“联邦议会那边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不敢有异议。”
林默扯了扯嘴角。
“给他们发一份通告。”
“所有旧財阀的清算资產。”
“拨出百分之十。”
“成立星际重建基金。”
“让他们去狗咬狗,抢骨头吃。”
“明白。”
苏尘点头。
记录下指令。
“还有。”
林默推了推眼镜。
“半人马座那边。”
“科学院的勘探队,进驻碎星废墟了吗?”
“已经进驻三天了。”
苏尘翻看终端。
“正在对炸毁的地核进行深度採样。”
林默不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青云帝国的机器。
在新一代的规矩下。
运行得如同精密的钟表。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绝对的安稳。
绝对的秩序。
安稳得。
甚至让人感到一丝诡异。
办公室內。
安静得能听到排风系统的微弱气流声。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尖锐。
急促。
刺耳的铃声。
毫无徵兆地在办公桌上炸响。
苏尘嚇了一跳。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手直接摸向了后腰的武器。
林默猛地睁开眼。
铃声不是来自星际网络。
也不是来自全息终端。
而是来自办公桌最左侧。
一部红色的。
老式物理座机。
那是青云大本营的绝密红线电话。
物理切断了一切外部网络。
採用单线量子纠缠加密。
只有在发生足以覆灭帝国的灭顶之灾时。
这部电话。
才会响。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犹豫。
伸出右手。
一把抓起红色的听筒。
贴在耳边。
“说。”
林默吐出一个字。
声音冷硬如铁。
听筒那边。
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夹杂著强烈的静电干扰声。
“滋啦——”
“总……总指挥!”
是帝国科学院首席科学家的声音。
那个平时泰山崩於前都不变色的老学究。
此刻。
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
牙齿在剧烈打战。
“冷静点。”
林默捏紧了听筒。
指节泛白。
“发生什么事了?”
“废墟……”
科学家的声音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种恐惧。
不是面对外星舰队时的绝望。
而是人类在直视无法理解的未知时。
大脑逻辑崩溃的战慄。
“我们在半人马座……”
“在碎星联合体母星的废墟地下!”
科学家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背景音里。
传来了探测仪器疯狂爆鸣的红警声。
“挖出了什么?”
林默站起身。
皮鞋踩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总指挥!”
科学家的声音彻底变调了。
变成了变態的尖叫。
“我们挖出了一个东西!”
“它在吸能!”
“它在重写我们的底层探测代码!”
听筒里的电流声越来越大。
几乎要刺破耳膜。
“它不属於碎星联合体!”
科学家绝望地嘶吼。
“我们挖出了一个……”
“不属於这个宇宙文明的东西!”
“啪。”
电话。
被单方面切断。
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