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组古老的密码还在屏幕上跳动。
青云宗第七代弟子求援。
这行字透著说不出的荒诞与神秘。
李念祖站在火星基地的总控台前。
他没有下令开火。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全息投影设备。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穿透虚空。
跨越了五千万公里的距离,投射在地球的一个小山村里。
夕阳如血。
余暉將李水村的这条小溪染成了橘红色。
李青云坐在溪边的青石上。
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粗茶。
他看著面前的全息投影。
投影中,一艘通体漆黑的星舰悬浮在太空港外。
舰艏的装甲向两侧裂开。
露出一个巨大的环形发射阵列。
爷爷,半人马座离我们有四点三光年。
李念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按常规的反物质引擎,飞过去得几百年。
收这笔帐,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李青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只见那艘星舰的环形阵列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空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在白光的牵引下,向內疯狂塌陷。
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奇点。
星舰没有加速。
它只是轻轻一跃,一头扎进了那个奇点中。
画面瞬间切换到深空探测器的视角。
在遥远的半人马座边缘。
空间再次泛起涟漪。
那艘黑色的星舰毫髮无损地钻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这是最新的虫洞跳跃技术。
李念祖的语气里透著难以掩饰的骄傲。
昨天刚在木星暗面测试成功。
摺叠空间,无视物理距离。
有了它,青云舰队能在一小时內,覆盖银河系的任何角落。
李建成蹲在李青云旁边。
他手里还抓著一条刚从溪水里钓上来的白条鱼。
老李瞪圆了牛眼。
鱼在手里拼命挣扎,甩了他一脸水,他也顾不上擦。
乖乖,这玩意儿等於开个任意门?
老李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
那以后咱家的货船去外星拉矿,连过路费都省了!
他拍了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这要是装到我的防弹轮椅上。
老子上一秒在临海吃生煎,下一秒就能去火星看你打仗!
李念祖在投影里点点头。
太爷爷,理论上完全可以实现。
这片宇宙,以后就没有咱们老李家去不了的地方。
谁敢不服,我们隨时降临。
李青云低下头。
他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然后呢?
李青云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在哗啦啦的溪水声中听得一清二楚。
李念祖愣了一下。
爷爷,什么然后?
跳过去,开炮,占领他们的星球。
李青云把茶杯放在青石上。
把他们的矿山打上青云的標誌。
把不服的人化成宇宙尘埃。
再然后呢?
李念祖皱起眉头。
继续扩张。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把华夏的龙旗,插满整个宇宙。
让所有的未知文明,都遵守我们定下的规矩。
李青云笑了。
他掏出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沾了水珠的指尖。
念祖,你这是在当蝗虫。
全息投影里的李念祖脸色微变。
爷爷,落后就要挨打,这是您教我的。
只有绝对的武力覆盖,才能换来和平。
是,我教过你。
李青云站起身。
他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
但我也教过你,刀是用来守门的,不是用来发疯的。
他指著投影里那艘冰冷的星舰。
科技发展到尽头,如果只是为了更高效地屠杀。
只是为了用几秒钟跨越几光年去抢一块石头。
那我们这个文明,毫无意义。
这和当年那些开著炮舰轰开华夏国门的洋鬼子,有什么区別?
李念祖沉默了。
他隔著千万公里,看著溪边的老人。
那青云的下一步,该往哪走?
不走。
李青云双手背在身后。
看著天边渐渐沉下去的红日。
停下来,往里看。
往里看?李念祖不解。
去研究研究,怎么让人的心,静下来。
李青云转过头,看著孙子。
我们消灭了贫困,治好了绝症。
地球上的人不愁吃穿,寿命能达到一百五十岁。
但抑鬱症和自杀率,反而变高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物质填满了,这里却空了。
人活得像个机器,找不到活著的滋味。
李青云走到溪水边。
看著清澈水底游动的鱼虾。
青云帝国的下一步。
不是去征服更多的星系。
而是去弄明白,文明的归宿到底是什么。
是哲学,是艺术。
是让人在漫长的生命里,找到內心的寧静。
全息屏幕里,李念祖眉头紧锁。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算计,是防备,是掠夺。
爷爷,哲学挡不住外星人的炮弹。
挡不住,就让他们打。
李青云转身,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一个文明,连自己为什么活著都没搞清楚。
留著一堆坚船利炮,也不过是个高级点的铁壳王八。
李建成把手里的白条鱼扔进水桶里。
他在旁边听了半天,抓了抓光头。
儿砸,你这话绕来绕去的,爹听得脑仁疼。
但爹觉得,你说得对。
老李拿起一条干毛巾,擦了擦手。
当年老子在南街,天天带人抢地盘。
抢下了一条街,想抢下一条。
那时候觉得,只要把临海市的地盘全占了,老子就能睡个安稳觉。
老李走到李青云身边,嘆了口气。
后来地盘都归我了。
老子反而整夜整夜睡不著。
怕仇家寻仇,怕兄弟背叛。
他抬起头,看著全息屏幕里的曾孙子。
大孙子,地盘是占不完的。
你打下火星,还有木星。
你打下这个星系,还有下个星系。
老李一屁股坐在藤椅上。
端起大茶缸子灌了一口粗茶。
等你把全宇宙都打下来了。
你坐在那张最大的椅子上。
你会发现,连个陪你喝酒说话的真心朋友都没了。
老李抹了抹嘴。
人吶,爭来爭去。
最后图的,也就是天黑了,能踏踏实实闭上眼睡一觉。
这段粗鄙的大白话。
重重地砸在李念祖的耳朵里。
少年统帅那张冷硬如铁的脸,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看著太爷爷,又看著爷爷。
我懂了。
李念祖微微低头。
那组青云宗的信號破解工作还在继续。
我会先派无人探测器过去。
不带武器。
李青云满意地点点头。
好。
遇到讲理的,就喝杯茶。
遇到不讲理的,再把炮管拔出来也不迟。
爷孙三代,跨越了现实与虚擬。
完成了一场关乎人类命运的终极对话。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小溪里的流水声变得更加清晰。
李念祖在屏幕那头犹豫了一下。
爷爷。
火星这边的崑崙生態区已经建好了。
重力系统调节到了和地球一模一样。
有山有水,没有一丁点污染。
少年看著李青云那头银白的头髮。
我派飞船去接您和太爷爷。
来火星养老吧。
这边的医疗系统,能让您的细胞活性再延长几十年。
李建成一听,眼睛亮了。
火星?老子还没去火星钓过鱼呢!
李青云却笑了笑。
他弯下腰。
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抓起一把脚下的黄土。
泥土有些湿润,带著草根的腥气。
他把黄土放在掌心,轻轻捻开。
不去。
李青云拍了拍手上的泥。
火星的水再清,也是机器过滤了几百遍的死水。
他抬起头,看著全息屏幕。
念祖,爷爷哪儿也不去。
李青云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里是李水村。
是他两世为人的起点。
我从这里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透著看透生死的淡然。
也要回这里去。
老李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李念祖在屏幕那头,鼻尖猛地一酸。
他知道。
爷爷的寿命,已经到了基因药剂都无法挽回的极限。
这位横压了一个时代的霸主。
已经做好了落叶归根的最后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