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三更灯

    陆野藏在斗篷下的手心已渗出冷汗。
    萧辰凛多疑,但更自负。
    他信耶律元嘉会要挟,却不会信耶律会这般正式地留把柄。
    可节骨眼上他不得不赌,“因为从前,陛下还不是陛下。”
    “现在,你是大魏皇帝,殿下说皇帝的话不可全信,要留凭证。”
    萧辰凛沉默,这话確实是耶律元嘉会说出来的。
    他们身上也有诸多相似,否则也不会答应结盟。
    譬如,他们从来都不信任何人,只信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沉默良久,陆野掌心冒汗,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陆野伸手欲取回帛书。
    “陛下若不愿,我回去稟告殿下便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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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异瞳直视萧辰凛,“北狄铁骑三日后会不会南下,就不好说了。”
    赤裸裸的威胁令萧辰凛脸色骤变。
    他盯著陆野,眼底杀意涌现。
    “呵,朕答应耶律元嘉便是。”
    萧辰凛拿出自己的私印,白玉雕成龙形,龙口含著一颗红玛瑙。
    他咬指,以鲜血作为印泥,悬在帛书上方,就要按下。
    那一刻,陆野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只要落下,就能成了……
    “啪。”一声轻响,龙纹私印按在帛书,血跡渗入,留下印记。
    成了。
    陆野接过其中一份帛书,仔细卷好,收入怀中。
    “回去告诉耶律元嘉,朕已按他的要求做了,若是他敢返回,朕定不饶他。”
    萧辰凛默许陆野离去,眼底掠过阴狠。
    陆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可他刚走到庙门时,无数禁军手持长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插翅难飞。
    陆野暗道不妙,难道是他露出破绽?
    但他依旧维持原先身份,语气凌厉,质问道:“陛下何意?刚签下盟约,就要撕毁约定,莫非是想与北狄彻底为敌?”
    萧辰凛哈哈大笑,阴狠道:“撕毁盟约?明明是耶律元嘉先撕毁约定,他若真的信朕,又何必將裴曜钧放回京城?甚至还让他在金鑾殿上威胁朕?”
    “耶律元嘉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朕是傻子?”
    “他不就是想敲山震虎吗?想让朕知道,他能扶朕上位,也能把朕拉下来,可惜朕最討厌被人威胁!”
    萧辰凛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等的就是这一刻。
    本以为那封密信,格外郑重要他亲自前来,北狄来的也会是耶律元嘉。
    可惜,最后一刻耶律元嘉也没有现身。
    萧辰凛也不装了,受制於人一次就够了,又岂会再次给对方递把柄?
    他挥手,“杀。”
    禁军衝上来,刀剑出鞘。
    陆野扯下碍事的斗篷,他从腰间抽出两把护身短刀。
    刀身只有小臂长,锋利无比,最適合近身搏杀。
    陆野背靠残破的佛像,目光扫过围上来的禁军。
    怀里的帛书是扳倒萧辰凛的关键证据,他必须带回去。
    不想硬拼,奈何对方人数太多,且都是精锐。
    “杀——!”
    禁军扑了上来!
    陆野也执刀拼杀,他凭著无所顾忌的狠劲即將衝出包围。
    一名禁军百户从侧面扑来,手中长刀直劈他面门。
    陆野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向对方肋下,却被铁甲挡住,刀尖在甲片上划出刺耳声响,火星四溅。
    就这一瞬的耽搁,三名禁军已封住他的去路。
    陆野忽然矮身,一个翻滚从三人腿间穿过,短刀顺势划开其中一人的小腿!
    那是他常年与野兽搏斗悟出来的搏杀本事。
    惨叫声中,他衝出包围,直奔寺外。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陆野本能侧身,箭矢擦著他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线!
    但紧接著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
    他挥刀格挡,却还是被一箭射中左肩。
    “呃!”
    剧痛传来,陆野踉蹌一步。
    怀中的帛书在打斗中鬆脱,从衣襟里滑出掉在地上。
    不能丟!
    他回身扑向帛书,但这一扑,命门大开。
    “噗嗤——!”
    一柄长刀从他背后刺入,穿透肩胛,刀尖从前胸透出。
    鲜血喷涌。
    陆野闷哼一声,却借著前扑的力道,抓起地上的帛书。
    他看也不看,將沾满鲜血和尘土的帛书塞进嘴里,用牙齿死死咬住。
    陆野摇摇晃晃站起来,背靠断壁残垣。
    火光映著他染血的脸,黑金异瞳亮得骇人。
    如同濒死的雄狮,盯著围上来的禁军。
    弓弦拉满的声音响起,数十支箭矢与白森森的刀锋对准了陆野。
    鲜血浸透衣袍,陆野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
    阵阵发黑的眼前浮现出她的脸,生下霽川后丰腴些的脸庞,杏眸笑起来就像天边的月牙。
    临走前,她拉著他的手,眸光泛红,“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回来。”
    还有裴曜钧,那个对他敌意格外重的男人。
    他说:“此事你若能完成,我也不是不能请你喝酒。”
    还有奶奶,以及总爱黏著他的山青……
    他必须活著回去。
    陆野陡然暴起,拔出插在身上的长刀,鲜血喷溅如泉。
    可他不管不顾,挥刀冲向最近的禁军。
    以命搏命的打法,不防守,只进攻!
    禁军被他不要命的架势嚇住,阵型竟出现一丝鬆动。
    陆野杀出一道口子,逃到断墙外,寺庙之后是陡坡,坡下是密林。
    他从陡坡滚下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口中的帛书浸满鲜血,滴落在地,开出血花。
    子时,寂夜被倏然拉长的蝉鸣撕出口子,悽厉如泣。
    柳闻鶯靠在桌边被惊醒,手中针线掉落,停在烛台旁。
    她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床榻。
    霽川和落落並排睡著,落落睡在外侧,小手握紧被角,嘴角掛著一丝涎水,不知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霽川睡在里侧,被襁褓布裹成胖嘟嘟的蚕蛹,仅仅露出一张圆呼呼的小脸。
    柳闻鶯起身,走到床边替落落掖好薄被。
    她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针线。
    本打算给霽川做的小肚兜,绣了一半的小鹿,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但针捏在手里,怎么也落不下去。
    今夜是陆野去取证据的日子。
    裴曜钧说,亥时行动,最迟子时必归。
    如今子时已过,窗外除了悽厉蝉鸣,什么动静都没有。
    心很乱,柳闻鶯放下针线,拨了拨烛火。
    烛芯爆开灯花,火光跳动,心臟空落落的,度日如年。
    蝉鸣又起,一声比一声悽厉,好聒噪。
    柳闻鶯起身,在屋里踱步,抬手欲推门又停下。
    她能出去做什么呢?手指捏紧门閂,指节都变白。
    突然,庄外传来杂乱的动静。
    柳闻鶯再也按捺不住,拉开门衝出去。
    月华如练,照得庭院一片清冷淒凉。
    裴定玄和裴曜钧架著一个人从月洞门衝进来。
    那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辨不清模样,只手臂无力垂著,隨著两人的步伐晃动。
    柳闻鶯瞳孔窒缩,衝下台阶,素青色的裙摆隨风翩飞。
    “陆野——!”
    声音颤抖,在夜风里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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