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盯著屏幕左下角那个小窗口。
那是水下声吶的监测画面。
战斗开始前十二分钟,楚家的蛙人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敌方编队的正下方。
他们在水下掛了定位浮標。
每一艘敌舰的龙骨位置、螺旋桨轴线、水线以下的薄弱舱段,全部被精確標註。
数据实时传回到赵擎天的参谋部。
他的炮手等於是拿著答案打的仗。
但真正让赵擎天后背发凉的不是这个。
是那群蛙人的渗透能力。
他的港口布了三层反潜网,水下声吶阵列二十四小时运转,巡逻艇每四十分钟扫一圈。
这套防御体系是他花了六年时间一点点搭起来的,东南海军的看家本事。
楚家的蛙人像穿过筛子一样穿过去了。
没触发任何警报。
参谋长老周站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司令,楚家那批人已经撤了,声吶上乾乾净净,连个气泡都没留下。“
赵擎天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今晚楚家的目標不是那些不明武装,而是他的旗舰呢?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
那群蛙人完全可以在他的军舰底下掛上炸药,然后安安静静地游走。
等他第二天早上在舰长室喝咖啡的时候,一声闷响,连骨头渣子都找不著。
赵擎天慢慢直起腰,转头看了老周一眼。
“楚家给我们的坐標数据,全部存档,最高密级。“
“是。“
“还有那批蛙人的渗透路线,让反潜组反推一遍,看看他们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赵擎天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我要知道我的防线到底有几个窟窿。“
老周犹豫了一下。
“司令,您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赵擎天打断他。
“执行命令。“
老周走了。
指挥室里就剩赵擎天一个人。
屏幕上的火光还在跳,海面上漂著的残骸被浪头推来推去。
那些都是姜寰宇的人。
虽然没掛旗,没编號,但赵擎天在东南混了十二年,这种灰色船队他见得多了。
皇帝养在海外的私兵。
他赵擎天,刚才亲手把皇帝的私兵轰进了海底。
退路没了。
彻底没了。
赵擎天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楚澜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还想端著架子谈条件。
他觉得自己手握十万东南海军,是个香餑餑,谁都得捧著他。楚家要拉拢他,得拿出足够的筹码。
结果楚晏那小子上来就把路堵死了。
不是谈判,是下通牒。
你要么打,要么我打。
你打了,功劳是你的,但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打了,你的脸就没了,以后也別想在东南待下去。
两条路,都是死路,都通向楚家。
最绝的是那个时机。
楚家的情报网不可能不知道那支船队只是路过补给。
但他们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消息递到赵擎天面前,逼他在根本来不及核实的情况下动手。
等炮打完了,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擎天开了炮,打了皇帝的人。
不管那些人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买菜的,结果都一样。
赵擎天和姜寰宇之间的信任,炸得比那些船还碎。
赵擎天苦笑了一声。
他活了五十三年,带了三十年兵,自认为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
但今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连消带打地拿捏了。
那个叫楚晏的小子,比他爹楚光更难对付。
楚光至少还讲规矩。
这小子,根本不按规矩出牌。
赵擎天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指挥室的冷光灯下散开,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算了。
上了船就別想著跳海了。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了出去。
“通知港务处,楚家的船队明天进港,最高规格接待。把一號泊位腾出来。“
掛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老周,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值钱的转移到海州那边去。还有,让我儿子这个月別回东南了,去他姑姑那边待著。“
该表忠心表忠心,该留后路留后路。
赵擎天把菸头摁灭在操作台上,留下一个黑印。
帝都。
凌晨三点四十分。
长乐宫的灯全亮著。
姜寰宇穿著睡袍站在书房里,手里攥著一份刚从密匣里取出来的电报。
薄薄一张纸,他看了三遍,每一遍手都在抖。
电报很短。
“东南编队遭赵擎天舰队伏击,损失十一艘,人员伤亡过半,残部向南撤退。“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
边上站著的是龙鳞卫副指挥使魏昌,低著头,一声不吭。
姜寰宇把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书架旁边的红木桌上摆著一只青花玉瓶,宋代的,他花了八百万从拍卖会上拿回来的。
养了十二年,每天亲手换水,看一眼心情就好。
他伸手抓起玉瓶,狠狠砸在地上。
碎了。
瓷片蹦到魏昌的靴子上,魏昌连眼皮都没抬。
“赵擎天。“姜寰宇的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嗓子是哑的,像含著沙子。
“十二年。朕给他兵,给他权,给他在东南当土皇帝。他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魏昌没接话。
这时候接话的都是傻子。
姜寰宇在书房里来回走,拖鞋踩著碎瓷片咔嚓响,他也不在乎。走了七八个来回,突然停下来。
“那支船队是谁暴露的?“
魏昌抬起头。
“回陛下,初步判断是楚家的卫星截获了编队轨跡,然后把信息餵给了赵擎天。赵擎天以清剿海盗的名义出兵。“
“楚家。“
姜寰宇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又是楚家。“
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按在扶手上,指甲陷进木纹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楚家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他们知道那支船队的存在。
知道编队路线。
知道赵擎天的软肋在哪里。
甚至可能知道这支船队只是过境补给,根本不是来打仗的。
但他们硬是把这件事变成了一场战爭。
姜寰宇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感觉骨头都是冷的。
“魏昌。“
“在。“
“查赵擎天。从他到东南那天开始查,十二年的帐目、调动、人事,一笔一笔给朕翻出来。他在东南养了多少私人,吃了多少空餉,跟哪些商帮有来往,朕要全部知道。“
魏昌皱了一下眉头,张了张嘴。
“怎么?有问题?“
“陛下,赵擎天现在还握著十万海军。这个时候查他,如果消息走漏。“
“朕让你查你就查!“姜寰宇的手掌拍在扶手上,声音尖得变了调。
魏昌闭了嘴,躬身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