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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你有。」

    那泛著暖意的手轻轻地抚著我平坦的小腹,此刻的宋鶯儿很像我母后。
    我也知道宋鶯儿不配与我母后相提並论,可她此刻很慈靄,她的眼里泛著柔光,也抚得我十分舒服。
    我没出息的,恨不得似只狸奴一样,再往她跟前凑一凑,把整张肚皮都露给她,使她好好地为我摸一摸。
    她说,“你有了孩子。”
    我总是不信的。
    再轻易信旁人说话,我还能有什么长进。
    我与宋鶯儿之间还从未有过如此亲切的时候,她摸得舒服,因而我不想辩驳,辩驳这个毛病不好,我得好好地改一改。
    假使以后做了申夫人,总不能动不动就与人爭辩,动不动就犟嘴,跟个犟种似的,那也不好。
    我顺著她的话问,“我的孩子生下来,你就不怕与你的孩子爭抢?”
    车里的炭炉子生的暖暖的,宋鶯儿笑,“这是什么话,谁家兄弟两个不爭抢,就连我两个表哥不也爭抢吗?原本都是十分寻常的事,有兄友弟恭的,也有兄弟鬩墙的,但看做母亲的怎样教导。你瞧瞧,这天下哪个王侯不是子孙满堂?子孙满堂就意味著王室兴旺,一个凋零无子嗣的王室是延续不了多久的。”
    唉,也是,她说的怎么就这么有道理啊。
    我因而想到了大周。
    大周在外人眼里,不就是子嗣凋零了么?
    一个子嗣凋零的天子,原本就意味著王朝气数已尽,几十年前还能一呼百应的,到了末年,燃尽了烽火狼烟,也再没有一个诸侯来镐京勤王了。
    见我神色恍惚,宋鶯儿又温柔地叮嚀我,“你呀,就养好身子,我定要你的孩子好好生下来不可。”
    她这又是图了什么呢,这时候的我想不明白。
    她还说,“我多多地生,你也多多地生,我不嫌孩子多,孩子多是好事。说到底,表哥的侍妾也实在太少了,我母亲原本有意准备八个媵妾陪嫁,可我想,表哥如今毕竟还不是楚王,八个媵妾是僭越了礼制了,因而我只带了四个过来,可眼下四个只余下两个,这还不够,是远远也不够的。以后,我定要多多地为表哥备上侍妾,良姬,通房。卫国的,虢国的,郑国的,燕国的,齐国的,诸国的美人,终究是越多越好。”
    这一番话含了极多的信息,狂轰滥炸一样,把我这本就不算富余的脑仁砸得嗡嗡响,一时不知道到底该细细地去品哪一句。
    譬如,原本四个媵妾,去了一个採薇,怎么就余下两个,那一个是谁,如今又在哪儿,干什么去了?
    又如,宋鶯儿竟不嫌孩子多,竟不嫌姬妾多,竟还要多多地选送诸国的美人?后宅里那么多的鶯鶯燕燕的,难道她就不会捻酸吃味?
    她实在太大度了,大度得有些过头了。
    宋鶯儿不如我的地方不少,然在这一点上,我的的確確是远不及她。
    我是由衷地佩服她。
    我想,能担得起一家主母的,就该是她那样的人。
    因了採薇的事颇受了几日冷落的宋鶯儿,又一次捲土重来,东山再起了。
    到底,这都不是我一个上著锁链的人该去想的事。
    本就吐得十分不適,有宋鶯儿这样的珠玉在前,鬱郁累累的人就是我了。
    我也难免多思,多想,忍不住自惭形秽起来。
    关於孩子是不是真的,旁人我信不过,便去问关长风。
    公子萧鐸与宋鶯儿都不在的时候,我曾推开车门悄悄与关长风说话。
    怕被人瞧见,只开一条门缝,只露出一只眼睛,“哎,关长风,我还算不算你朋友?”
    我鬼鬼祟祟的,关长风也一样鬼鬼祟祟的。
    他就坐在辕座上,拉低斗笠与我偷偷摸摸地说话,“算,自然算,太算了。”
    我这两肋的刀没白插,苦头也没白吃,我的朋友关长风比裴少府更靠谱可信一些。
    “那我问你话,你不许撒谎。”
    “我不会对你撒谎。”
    “旁人我都不信,只能找你了。”
    “你问。”
    “我果真有孩子了吗?”
    斗笠下的人微微別过脸来,他说,“有。”
    他懂什么,只会人云亦云,我便提点他,“你偷偷找个医官,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身孕。”
    可他还说,“有。”
    我从门缝里伸手戳他,“你找人呀,你又不懂。”
    他又没成亲,又没有孩子,他能懂个屁。
    可他还是说,“你有。”
    一个两个的,都信了宋鶯儿的鬼话,我有些恼,又去戳他,把他的大氅戳出窝窝来,“我有没有,我能不知道?”
    我都来癸水了,有个鬼的孩子。
    虽也似从前一样稀稀拉拉,可癸水就是癸水,癸水我能不认得?
    可他依旧说,“姑娘有。”
    我又去戳他,“你这个傻子,你去找人问,不然我不信。”
    戳得他不得不应,“行,那我去找人。”
    这才对嘛,这还差不多。
    要不说,人都是会变的呢,现在的关长风真是越看越顺眼。
    除了关长风,旁人我不信。
    “只是这里荒山野岭的,难免太显眼,总得回了郢都。回了郢都,就给你找。”
    那行,那我也应了,“行。”
    我们可都是痛快利落的人,从不必搞出那么多的心眼子来。
    趁著公子萧鐸与宋鶯儿还没有回来,我赶紧问起压在心里的困惑,“关长风,那块腰牌果真是採薇的吗?”
    我问他旁的话时,关长风极少有如此眼神闪烁躲避的时候。
    这是个乾脆利落的人,杀人的时候乾脆利落,说话的时候也一样是乾脆利落。
    可这时候,关长风眼神闪烁,並不瞧我,只是低声道,“是。”
    我问他,“关长风,你是谁的人?”
    他说,“你的。”
    我才不信呢,休想用这种无聊的话糊弄我。他关长风是公子萧鐸身边最得力的狗腿子,臭名昭著,啊虽不能说臭名昭著吧,但到底是从前知名的坏狗腿。九月还想杀我来著,十一月就成我的人了?
    真是个神经病。
    拿人当傻子誆。
    我对此十分鄙夷,“关长风,你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关长风不看我,只道了一声,“姑娘伸手。”
    鬼鬼祟祟的,成什么体统。
    我伸出手去,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从门缝里偷偷递给我。
    我贼眉鼠眼地抬眼观察外头,见立在雪里的公子萧鐸正眯著眸子朝马车看来。
    在一眾的贵公子中,他还是那么的..........
    那么的鹤立鸡群。
    我赶忙接来。
    將门关严。
    摊开掌心。
    是一块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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