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竖著眼睛,闭著耳朵去听。
我与宋鶯儿一样好奇公子萧鐸对於宋鶯儿要与他生孩子这件事到底如何作答。
我知道公子萧鐸是十分想要一个孩子的,宋鶯儿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他的嫡长子,我也知道他这一次迴转郢都,是势必要与万岁殿那位爭一爭,抢一抢的。
不为旁的,就算只为那块万岁殿的腰牌,因了这恶劣的生存环境,因了这动不动就有的刺杀,似公子萧鐸那样聪明的人,该知道自己除了去爭,去抢,再不会有第二条活路可走。
不信你瞧,他嫌弃那么多人,怎么不嫌弃东虢虎成日穿得花枝招展,时不时就在马车前面晃荡,一副色迷迷的模样。
不然怎么不嫌弃宋玉与赵寅伯,譬如宋玉总是没话找话,赵寅伯又成日地拍马屁。
自然是因了这三国公子都对他的“所图”有大用,该嫌弃谁,不该嫌弃谁,他心里可清楚了。
他想要的孩子,要继承他“所图”的一切,因此得是一个母家贵重,身份贵重,哪哪儿都贵重的人,得是一个能一呼百应,能带来万千兵马,哪哪儿都十分出色,能坐稳了他一手打下来的天下的人。
要承君,要袭爵,要坐得稳,要拿得住。
那就没有什么旁的选择,这个母家只能是卫人的母家,这个孩子也只能是宋鶯儿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天然的继承者,他一出生就意味著“贏”,內有楚国太后一党的支持,外有卫、虢两国作为后盾依仗,只有这样的继承者,才能在诸国的纷爭之间稳坐楚王的位子。
即便不能似天子一样凌驾四海九州,至少也能雄踞江南那广袤的国土,保得楚国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屹立不倒。
这样的孩子天然就是被期待著出生的。
然我,我的孩子就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与仰仗了,我的孩子是稷氏遗孤,还没能出生就要被追著杀。
我竖著眼睛,闭著耳朵去听。
啊不,我竖著耳朵,闭著眼睛去听。
好奇使我有些抓心挠肺的,我比宋鶯儿还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已经好一会儿过去了,却没有听见那人道上一句,“好”,不但没有“好”,就连个“嗯”字也没有。
公子萧鐸也许在凝思,也许在出神,也许虽然没有说话,但已经点了头。
因了背著身子,故而这个答案我大约永远也不会確切地知道。
但宋鶯儿是高兴的。
公子萧鐸与几国公子去图谋大事的时候,马车里就独留我与宋鶯儿。
宋鶯儿照看得我仍旧极好,她什么都亲自动手,甚至都不需采青与木桃侍奉。
看起来,她也並不是只做做样子给公子萧鐸看的。
哪怕是照看我,她也笑吟吟的很高兴。
也许这就是人逢喜事必会有的情状,宋鶯儿一扫先前的唉声嘆气,眼里闪著明亮的光芒,显然她对未来已经开始有了积极的期待。
她餵我汤药,餵完汤药就为我轻柔地按压前关,按蹺的时候温温柔柔地说话,“昭昭,表哥不再生气了,你知道我有多欢喜吗?这段日子,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虽知道表哥到底会宽宥,不会弃我,可嫌隙一旦有了,终究不好,这么多年不见他,我怎不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是完美的,我极担忧,还好,如今嫌隙总算消了,以后表哥还是我的夫君,我也还会是他的夫人。”
我得承认她很欢喜,欢喜的满面春风。
我已经很久都不曾有过宋鶯儿这样的欢喜了,上一回这样的欢喜还是与大表哥在长陵那个叫“世外”客舍的时候。
再往前数,再上一回还是谢先生来,是谢先生要带我离开別馆,带我回镐京的时候。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一年眼看就要过去,然这样的欢喜不过也只有两回,实在是少之又少,少得令人难过。
唉,这欢喜与光芒可真令人嫉妒啊,嫉妒得我眼珠子发蓝。
宋鶯儿轻声细语地与我说话,有些话她不会与那几个婢子说起,与她们说没有什么意思,婢子就是婢子。
她愿意与我说,是因为我从前也是宗周的王姬,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莫过於母后与我了,血统纯正,金尊玉贵,虽登高跌重,但原本的身份还是配得上听她说话,也与她谈起以后的。
只是不知道,她的话中是倾诉多一些,还是其间的掩不住的炫耀与欢喜更多一些。
不知道。
我虚浮的整个人都要坏掉了,脑袋也转不起来,没有余力再去琢磨她的话了。
一双纤纤玉指在前关轻柔按著,按得我十分舒服,眼珠子才嫉妒得发蓝,眼下又要睁不开,又要舒服地要睡过去了。
宋鶯儿可真是有一套,难怪能留在公子萧鐸夜夜侍奉。
唉,我稷昭昭只会使蛮力揍人杀人,哪里有抓得住人心的巧心思,好手段。
我是一点儿也没有。
我在这舒舒服服的按蹺中,听见宋鶯儿不急不躁,娓娓说话,“不影响到大婚,我就谢天谢地了。我来时母亲千叮嚀万嘱咐,要我切不可过於任性,过於沉迷儿女情长,一切要以卫楚两国的联姻为重。只是,在父亲母亲看来大婚是联姻,我心里却不以为,『联姻』多生冷啊,我不愿把与表哥的大婚与『联姻』这样生冷的字眼联繫在一起。”
她嘆了一声,“我是爱重表哥,十分爱重,这份爱重超过了自己,因此表哥欢喜,我就欢喜,表哥生气,我也跟著难过。他的一举一动,一句话就会使我苦思冥想。既不敢负表哥,不敢负母国,也不愿意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情谊。”
宋鶯儿说的多好啊,我要是公子萧鐸,这时候宋鶯儿的孩子都得提溜骨碌两三个满地跑了。
我怎么就不会说这样有礼有节,却又有情有义的话呢?
唉,我稷昭昭只会梗著脖子犟嘴,天生学不来取悦人。
睡意已消,我睁眸听著,听宋鶯儿又道,“但你也放心,我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宽仁的主母,你好好养著,我定会护著你的孩子生下。”
既提到了我的“孩子”,也许我要问一问,“你们都说我有孩子,我果真有孩子了吗?”
宋鶯儿笑嘆,她轻抚著我乱蓬蓬的碎发,温柔地怜悯我,“昭昭,你怎么就不信呢?”
宋鶯儿的话,又有几句是可信的呢?
再说公子萧鐸身边,又有几人是可信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