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正厅。
    下午五点半，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暖金色
    正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碗筷杯碟都码得整整齐齐的。凉菜已经上桌，四荤四素，摆得精致又体面。
    顾明德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面上虽掛著笑意，眼底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日，他要在老宅设宴，款待秦军母子。
    顾怀山坐在左侧，今天看起来隨和不少，妻子周婉坐在他旁边，两人在轻声说著什么。
    顾怀岳坐在右侧，身姿依旧坐的笔直，妻子沈静云偶尔抬眼望向他，唇角噙著一抹浅笑。
    顾怀远和林晚秋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两人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看向门口。
    顾雨今天也在，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比平时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温柔。她坐在苏婷旁边，两人时不时说上几句悄悄话。
    苏婷坐在靠窗的位置，肚子微微隆起，已经能看出孕相了。
    她今天穿了件宽鬆的米色针织裙，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容，气色很好。
    顾枫坐在女友旁边，握著她的手。
    “紧张吗？”苏婷轻声问他。
    顾枫摇头：“不紧张。”
    苏婷笑道：“骗人，你手心都出汗了。”
    顾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起来。
    “是有点。”他老实承认。
    门外传来汽车声。
    顾明德缓缓起身，眾人见状，纷纷跟著站了起来，目光一齐投向门口。
    没过多久，房门应声而开，张伯领著三人迈步走了进来。
    林秀芝走在最前面，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旗袍，外面披著条素色的披肩。头髮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气质雍容。
    秦梅跟在她旁边，扶著母亲的手臂。
    秦军走在最后，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
    “嫂子！”顾明德快步迎上去，握住林秀芝的手，“快请进，快请进。”
    林秀芝笑著点头：“明德，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嫂子说的哪里话！”顾明德连连摆手，“您能来，是顾家的荣幸！”
    秦军走过来，朝顾明德点了点头：“顾叔。”
    顾明德看著他，眼眶有点热。
    “好，好。”他拍拍秦军的肩膀，“快坐，快坐。”
    眾人落座。
    两桌，正好坐满。
    顾明德和林秀芝坐在主桌主位，秦军坐在林秀芝旁边，秦梅挨著母亲。
    顾怀山、顾怀岳、顾怀远三兄弟坐在一侧，周婉、沈静云、林晚秋三位妯娌坐在另一侧。
    另一桌，顾枫、苏婷、顾雨陪著秦军带来的几个隨从。
    顾明德端起酒杯，站起身。
    “来，”他声音有点抖，“今天是个好日子。我顾明德，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今天，我要说几句心里话。”
    眾人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秦正大哥，”顾明德顿了顿，看向林秀芝，“还有嫂子，还有秦军、秦梅……我对不起你们。”
    林秀芝眼眶红了：“明德，別这么说……”
    “嫂子，你让我说完。”顾明德摆摆手，“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压著这块石头。今天，当著全家人的面，我要说一句——大嫂，我错了。”
    他说完，猛地深深鞠了一躬，在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林秀芝赶紧站起来扶住顾明德：“明德！你这是干什么！”
    秦军也站了起来。
    他看著顾明德，看著这个满头白髮的老人，看著他弯下的腰。
    然后他端起酒杯，
    “顾叔。”
    顾明德抬起头。
    秦军看著他，眼神很复杂。但最终，那复杂化成了一种平静。
    “往事……翻篇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顾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小军……”
    “顾叔，”秦军举起酒杯，“这杯酒，敬您，敬我爸。敬咱们两家，从此往后，再无恩怨！”
    顾明德擦了一把眼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军也干了。
    全场掌声响起。
    林秀芝坐在那儿，泪水无声滑落，但脸上全是笑。
    秦梅轻轻拍著母亲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顾怀山站起身，走过来，握住秦军的手。
    “小军，以后常来家里坐。”
    顾怀岳也走过来，面上带著笑容：“你的事我听说了。有骨气，像秦叔。”
    秦军点点头：“谢谢二哥。”
    顾怀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秦军看著他，突然笑了。
    “三哥，我正有事要麻烦你们家。”
    顾怀远一愣：“什么事？”
    秦军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另一桌的顾枫。
    他迈步上前，顾枫早已起身，静静望著秦军。
    秦军站在顾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小子，我看你顺眼。”
    全场都愣了一下。
    秦军继续说：“我无儿无女，这些年一个人惯了。但你……”
    他顿了顿：“你孝顺，有担当，是个好孩子。”
    顾枫一时无言，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秦军看著他，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度。
    “今天当著顾叔的面，我想认你这个乾亲。以后咱们多走动，帮我看著点国內的產业，行不行？”
    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著顾枫。
    顾枫愣住了，转头看向爷爷。
    顾明德眼里带著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又望向自己的父母。
    顾怀远与林晚秋双双点头，林晚秋的眼眶早已泛红。
    顾枫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著秦军。
    然后他郑重地端起酒杯。
    “乾爹！”
    秦军愣住了。
    他看著顾枫，看著这个年轻人认真的眼神。
    突然笑了起来。
    秦军接过顾枫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全场再次响起掌声。
    林秀芝站起来，走到顾枫面前，拉著他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她眼眶又红了，“你秦叔叔……你乾爹他，这么多年不容易。以后你多和他来往著点。”
    顾枫点头：“奶奶放心，我会的。”
    林秀芝笑著拍了拍他的手道：“好，好。”
    苏婷也站起来走到顾枫身边。
    秦军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神更温和了。
    “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了。”苏婷轻声说。
    “好。”秦军点头，“到时候满月酒，別忘了叫我。”
    顾枫笑：“乾爹不来，我不开席。”
    秦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顾家老宅的正厅里迴荡。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
    晚宴继续。
    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
    顾明德和林秀芝聊著往事，聊著秦正，聊著那些年的风风雨雨。说到动情处，两人都红了眼眶，但脸上都带著笑容。
    顾怀山三兄弟轮流给秦军敬酒，一杯接一杯。秦军来者不拒，喝得痛快。
    三位妯娌围著林秀芝和秦梅，说著家长里短。
    另一桌，顾雨看著顾枫，在他耳边低声笑著说道：“小枫，你行啊，认了个这么厉害的乾爹。”
    “姐，你就別取笑我了。”
    “没取笑。”顾雨认真道，“秦军这个人，我查过。心狠手辣，但也重情重义。他认你，是真心喜欢你。”
    苏婷握著顾枫的手，轻声说：“我也觉得他是真心的。”
    顾枫看著她，心里暖暖的。
    窗外，夜色降临。
    但老宅里，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秦军站起身，走到窗边。
    顾枫跟了过去。
    “乾爹。”
    秦军转过头，看著他。
    “怎么了？”
    顾枫犹豫了一下，问：“您以后……真的要去国外吗？”
    秦军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想好好陪陪你奶奶，她年纪大了，就想图个清静。我在太平洋那边买了座小岛，往后就在那边定居了。”
    顾枫点点头。
    “国內这些產业，有你帮我看著，我放心。”秦军看著他，“小枫，你记住，那些產业，我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帮我管著。赚的钱，该投就投，该捐就捐。我只要每年看到帐本就行。”
    顾枫郑重点头：“我明白。”
    秦军看著他，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好好待苏婷。有家、有老婆孩子，才是真福气。我年轻时不懂，等现在明白了，已经晚了。”
    顾枫看著他，看著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乾爹，您以后……也可以经常回来看看。”
    秦军笑了笑。
    “会的。”
    他转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家宴还在继续，过往恩怨，却已成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