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幌子
    奥利弗那身即使在灰白天地间也显得过於鲜艷的皮毛斗篷迎风招展，几辆由耐寒耗牛牵引的花哨篷车缓缓前行，沉重的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显然出车上装载的货物分量不轻。
    “亲爱的普莱尔子爵！”
    奥利弗远远地就挥舞著手臂，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仿佛没看到刚刚离去的那队黑甲骑士，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利落地跳下马，行了一个夸张的礼节，“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处理公务。”
    他的目光好奇地扫过哨站內的一切，尤其是在那些白毛流民和明显是新建的防御工事上停留了片刻。
    看来白毛流民们格外吸引他们的注意，已经有好多人多看他们一眼了。
    “温莎爵士，”普莱尔点了点头，“不知这次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奥利弗笑容可掬，“我上次回去后，对寒鸦领的暖石”念念不忘，那可真是好东西！这次我带了些我领地上特產的————嗯，一些物资，想著或许我们可以扩大一下交易规模？”
    他拍了拍手，一名侍从掀开一辆篷车的遮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袋装黑麦，还有几桶密封的酒液。
    “您看，上好的黑麦，还有来自南方的酒！在这鬼天气里，粮食和酒总是硬通货，对吧？”
    奥利弗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脸上神情似乎就要压不住笑意，“而且，我听说您这儿最近————人口增加得有点快？粮食方面或许会有点紧张？我这些，或许能解您的燃眉之急。”
    普莱尔看著那些粮食和奥利弗脸上精明笑容，没有立刻回答。
    黑冰伯爵刚来逼税要人，奥利弗就带著粮食“恰好”出现。这绝不是巧合。
    “温莎爵士的消息很灵通。”
    “哪里哪里，”
    奥利弗摆摆手，笑容不变，“只是作为邻居，互相多关心一下嘛。毕竟，在这北境，我们这些新来的，总得互相照应，您说是不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说起来，子爵阁下，不知您对北境目前的————局势，有什么看法？我那位姑父，北境公爵斯塔克大人，他一直很关心像您这样有能力的年轻领主的发展。”
    普莱尔立刻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暗示。
    奥利弗不仅在提供粮食，更是在试探他的立场，试图將他拉入北境公爵与黑冰伯爵的博弈之中。
    接受粮食，可能就意味著要默认某种联盟；拒绝，则要立刻面对黑冰伯爵的压力和內部的粮食短缺。
    “寒鸦领偏安一隅，只求生存，对王都和大人物们的局势，了解不多。”
    普莱尔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既未接受，也未完全拒绝。
    奥利弗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理解，理解。生存是第一位的。不过，有时候选对朋友，生存会更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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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了指那些粮食，“这些，就当是我的一点诚意。价格好商量，或者————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结算？比如，您那些有趣的暖石”技术？或者，未来在某些小事情”上，互相行个方便？”
    他见普莱尔依旧沉默，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是要推心置腹，语气诚恳：“子爵阁下，我也不瞒您。北境现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黑冰伯爵————他的胃口，可不止於他现有的领地。他借著为女王陛下筹集资源的名义，不断挤压我们这些边缘领地的生存空间，增税、索要人力、甚至干涉內政。长此以往，北境北部这块地只怕要变成他黑冰家族的一言堂了。”
    他稍微直起身，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而我姑父，斯塔克公爵，世代镇守北境，他认为北境应该是所有开拓者的北境，而非某一家族的私產。他希望能联合所有愿意遵循古老秩序、保有自主权利的领主，共同应对————嗯，某些不合理的压力。像您这样，能在寒灾后如此短时间里站稳脚跟，甚至猎杀巨象的领主，正是公爵大人所看重的。有公爵大人站在身后，像今天这种————税务核查”的麻烦，或许就不会轻易找上门了。”
    奥利弗这番话，將北境政局勾勒了出来，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他拋出了斯塔克公爵作为潜在的庇护者和盟友。並明確指出了斯塔克公爵一派所能提供的，正是一种区別於黑冰伯爵“严格秩序”的、相对宽鬆的生存空间和潜在的政治庇护。
    然而，真的这么简单吗？
    普莱尔沉默著，目光掠过奥利弗那张写满“真诚”的脸，投向远处在寒风中瑟缩却又因获得暖石而显出生机的流民。
    奥利弗描绘的图景很清晰，非此即彼，似乎不投入斯塔克公爵的麾下，就要独自承受黑冰伯爵的重压。
    但他並不完全相信这种简单的二分法。
    无论是“秩序”还是“传统”，本质上都是大贵族爭夺权力和资源的幌子。
    斯塔克公爵看重的，恐怕不仅仅是他“懂得生存之道”，更因为他恰好卡在了北境通往更北方、可能也通往某些前文明遗蹟的关键位置上，並且刚刚证明了自己拥有不容小覷的武力，那台猎杀了巨象的弩炮。
    他的价值，在於他能起到的作用，而非他这个人本身。
    “感谢温莎爵士的坦诚，也感谢公爵大人的看重。”
    普莱尔终於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被说动的热情，也听不出拒绝的冷硬，“寒鸦领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数百张嗷嗷待哺的嘴，才是眼下最紧迫的局势”。无论是秩序”的鞭子，还是传统”的庇护，都不能立刻变成餬口的黑麦。”
    他微微停顿，给了奥利弗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寒鸦领需要的是实实在在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粮食、工具、燃料。至於派系————一个连税都交不起的偏远子爵领，暂时还没有挑选棋盘的资格。我们只能先確保自己不被当成棋子轻易捨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