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顛过一段碎石路,底盘磕了两下,噹噹直响。
何耐曹握著方向盘开车,老司机。
后排红莲半侧著身,刘红梅躺在被子上面。
红莲低著头,右手握著刘红梅的手。
廖晓敏坐在副驾。
方清秀蜷在后排最角落,背靠车门,手扶著刘红梅。
何耐曹踩了脚油门,拐上一段平坦些的土路,车子不那么晃了。
“媳妇儿,屯里最近咋样?有啥事没有?”
红莲没立刻答话,目光看向廖晓敏,谁知廖晓敏也侧头看向她。
两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媳妇儿没有大小,不知道何耐曹喊谁。
阿曹也真是的,也不喊名字。
“咳咳!屯子现在挺好,没出啥乱子。对了,民办学校再过半个月差不多能办好了。”
“哦?这么快?”何耐曹微笑,到时候建好了,他想去噹噹老师。
毕竟小时候曾经也有过老师梦。
想著长大后能给小孩子教书,再娶一个老师当媳妇......
“嗯。冯叔催得紧,工地上人也齐,各屯子的人都来帮忙,所以很快。现在就剩刷墙和收拾桌椅板凳了。”
红莲说到这儿顿了顿,低头看著刘红梅,声音放轻,“到时候建好......就差红梅姐醒过来了。”
车里安静一瞬。
谁也不知道刘红梅啥时候醒。
“除了学校呢?还有別的没?”何耐曹换了个话头。
红莲往后靠了靠,开始將屯里的事情一桩桩往外倒。
屯里谁家翻了房顶、谁家醃了酸菜、供销社来过一批盐、冯叔组织社员修了灌溉沟渠......零零碎碎说了一串。
何耐曹听著,偶尔嗯一声。
说到一半,何耐曹忽然问了句:“张家那边呢?”
红莲愣了一下。
“张家?没啥问题啊!”她想了想,“哦对了,就是你带红梅姐去开园县那阵子,张冲在镇上卫生院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回来以后跟媳妇吵了好几回,动静挺大的,也不知道吵啥。”
何耐曹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他知道是啥了。
朱大夫跟他提过。
张冲那玩意儿被鱼骨头刺伤了,在卫生院治了好些天。
这种事搁谁身上不烦躁?
回家跟媳妇能不吵?
就是张冲那玩意儿是不是坏了,不然跟媳妇儿吵啥?
干就完了。
“他们没找艷姐麻烦吧?”何耐曹问。
红莲摇头:“没有。”
何耐曹点点头。
张大壮死了以后,李艷一个人带著孩子过日子,张家那边本来就有些微词。
要是张冲再上门闹事,那就说不过去了。
“张家人倒是没事,不过......另外一家出怪事了。”
红莲忽然说道。
“咱们还琢磨著,是不是这家人干的呢。”红莲指的是给新房子下小人的事儿。
“谁家的?”何耐曹好奇。
红莲歪头想了几秒,张嘴又合上。
“姓啥来著......”
“杨家。”廖晓敏开口,声音不大。
杨家?
何耐曹眉毛抬了一下。
好像......有点印象。
不是说人,是说事儿。
在开园县医院那会儿,许兴华手底下的人匯报过,说有一对姓杨的夫妇来医院看过刘红梅。
还说他们家儿子查不出病因死了还是咋地?
当时他没往深处想,但现在红莲这么一说,下小人还真可能是杨家。
杨家夫妇和那个死去的儿子,以前確实来何家新房帮过忙。
给了工钱,干了几天活。
没准......还真是他们家乾的。
甭管是张家还是杨家出事,何耐曹內心莫名有股报復后的爽感。
这得多谢神爷。
他老人家牛逼。
炸小木人那招,应该是灵验了。
谁对何家新房子作坏,反噬就落谁头上。
杨家儿子死了,时间节点对得上。
虽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但这前因后果串在一起,够明白了。
“媳妇儿,屯里还有別的事情吗?”
红莲和廖晓敏你一句我一句,又说了好些屯子里的琐碎。
谁家母鸡丟了找了三天,谁家娃子在河边摸鱼差点掉水里,谁家婆媳拌嘴摔了碗,供销社的老王胖了半圈......
何耐曹听著这些鸡毛蒜皮,嘴上嗯嗯啊啊,心里头却踏实。
这才是屯子该有的样子。
...........................
太阳偏西了。
路两边庄稼地泛著深绿,九月底的风从车窗灌进来,不冷不热。
差不多快到东屯村口时,远处能望见那排白杨树梢子。
红莲眉毛一挑,忽然想到一事,身子微微靠前:“对了阿曹。”
“咋啦媳妇儿?”
红莲表情有点怪,说不上好不好,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咱家......住进来一个人。”
何耐曹眉头微皱,下意识很抗拒。
“谁?”
“爹说是咱家亲戚,是一个女人带著三岁孩子......”红莲想起旧事。
在个月前的一个大晚上,两只狼青外头汪汪叫,有人来了。
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外乡的亲戚,何爹认得。
这大晚上的一个女人抱著个孩子,还背著包袱,这不是投亲是啥?
何爹肯定不想让他住进来啊。
笑话,这房子阿曹再三叮嘱过,不能让外人住进来。
可问题来了,大晚上的,人家跪下来求你,你能咋地?
何爹就把她安顿在小屋子那边,肯定不能让她住进来新房,管她说什么刻薄不刻薄的。
可人家意外的好,天天来帮忙说事儿,很勤快。
也不知道怎的,过了十天左右,她闺女生病了,把她抱进何家大院躺著。
女人为了照顾孩子,所以留下来大院陪孩子,陪著陪著,就住上了。
“......事情,就是这样。”红梅说完了。
何耐曹皱眉。
亲戚?
我他妈的最烦这种忽然冒出来的亲戚,想还住进家里来了?
甭管对方是照顾孩子也好,断腿断脚也罢。
对方住进来就是事实。
“人呢?住哪个房间?”何耐曹问道。
“住西厢房......我们商量过了,想著她三岁小孩生病了,总不能赶人家走吧?所以就先住著。见孩子慢慢好起来了,咱爹就拐弯抹角跟她说,让她住外面去。她说再住几天就行......”
红莲说到这有点怪怪的:“阿曹,那女人干活特別勤快,家里的事情全部她自己抢著做......”
何耐曹是听出来了,这是想常住啊。
不行。
他第一个不答应,就算是舅父舅母来,那也是暂住几天,想要常住,门儿都没有。
“放心,这事情我会处理。”
何耐曹说著便放慢油门,这会儿车子已经进村口了。
他跟留守的父老乡亲,閒来无事不去做饭的村民打招呼。
除此以外,別看天色暗了下来,大部分人都还没下工。
只因接近秋收了,得看好庄稼,別被野兽鸟禽给吃了。
“阿曹,你回来啦!呵呵呵!......”
“哎哟阿曹,你买车子啦?”
“这就是车子啊?铁疙瘩好使不?听说能犁田......”
“......”
村民纷纷打招呼。
何耐曹点头回应,他在这个屯子还是很受欢迎的。
毕竟是大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