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大约三十米开外,有一团橘黄色的光。
是火光。有人在树林里生火。
老陈举起单筒夜视仪,贴在右眼上。绿色的画面里,一个穿著深色外套的人蹲在火堆旁边,旁边靠著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著一个铝製饭盒。
是个中年男人。
“巡山的?”刘三斤凑过来问。
“不是。”老陈放下夜视仪,“巡山的不会一个人半夜在树海里生火。看装束,是个普通人。八成是来寻短见又后悔了的。”
“绕开。”
四个人向右偏移了五十米,绕过那团火光,继续往北。
——
凌晨五点三十八分,四个人走出树海,踏上了富士山北麓的旧登山道。
脚下的路面从鬆软的枯叶变成了坚硬的火山岩碎石。海拔在过去一个小时里抬升了六百米,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在面罩外面凝成了一层薄霜。
从这里往上看,富士山的轮廓在夜空里切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山体上半部分覆盖著厚雪,雪层在星光下泛著暗蓝色的冷光。
“报时。”老陈说。
“零五三八。”
“距离山顶还有多少?”
小徐从包里掏出等高线地图,用红光手电照了三秒:“直线距离四点二公里。但实际路程——旧登山道在七合目以上被积雪埋了,要改走西北侧的岩脊。总路程大概六到七公里。”
“几个小时?”
小徐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外面结了一层冰碴,五根手指弯曲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一拍。
“最快四个半小时。加上风速的话——”
“四个小时。”老陈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九点半之前必须到火山口。十点之前装置入位。下午两点之前全员撤出山体范围。”
“明白。”
四个人开始攀登。
旧登山道在海拔两千三百米以下还算好走,碎石路面虽然陡,但有跡可循。到了两千三百米往上,积雪从脚踝深变成了膝盖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
老陈走在最前面。他背上的帆布袋在这个温度下变得更沉了——不是重量增加,是背带冻硬了,勒在肩膀上的感觉从压迫变成了割。
但他的步频没变。每一步的间距始终是七十五厘米,这是他在外蒙冻土带训练时养成的习惯。
七合目。海拔两千七百米。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裹著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的感觉不是疼——是钝。皮肤被冻得失去了痛觉,只剩下压力。
小徐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四十公斤的负重在这个海拔开始真正吃人。他每走三十步就要停下来,弯腰撑著膝盖喘十秒,再继续。
“跟上。”老陈头也不回。
“队长……七合目以上的岩脊路线,我需要重新判断。”小徐喘著气说,“风向变了,西北风……从这个角度吹过来,岩脊上的积雪会被削成冰壳。冰壳下面可能是空的——踩上去——”
“你踩之前用冰镐探。”
“那速度会慢一半。”
老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说话的声音很稳。
“小徐。你是火山专业的,到了山顶投放点的选择全靠你。你掉下去了,这趟白来。所以——用冰镐探。慢就慢。”
小徐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冰镐。
——
上午九点十七分。
海拔三千六百九十二米。富士山火山口边缘。
四个人趴在火山口南侧的岩架上。
火山口的直径大约七百米,深度將近三百米。內壁覆盖著厚厚的冰雪和凝固的熔岩层,呈现出灰黑色和暗红色交替的条纹。口底有几处小型喷气孔,白色的硫化物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里升起一两米就消散了。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小徐摘下手套,用裸手触摸火山口边缘的岩石。他的手指尖被冻得发紫,但他需要这种直接的触感。
“这里不行。”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表层岩石太致密了,是最近一百年內凝固的玄武岩。往下打的话,钻头损耗太大。”
“哪里行?”老陈问。
小徐趴在岩架上往火山口里面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指向东北侧偏下方大约四十米处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条明显的裂缝,宽度大概半米,从裂缝里有微弱的热气渗出来。
“那条裂缝。它是上一次火山活动留下的应力断裂带,直接连通下方的岩浆通道。从那里下钻,能省掉至少三十米的无效钻探深度。”
“能到那个位置吗?”
小徐往下看了看。四十米的垂直距离,內壁的岩石表面结著冰,但有足够多的凸起和裂隙可以做固定点。
“能。需要两个人下去。一个操作钻探设备,一个打保护钉固定绳索。”
“我和你下去。”老陈开始解帆布袋的背带,“刘三斤负责上方绳索锚点。老郑留在口沿断后和警戒。”
“明白。”三个人齐声应了。
——
老陈和小徐沿著绳索下降到裂缝位置,用了十二分钟。
岩壁上的冰碴被他们的靴底蹭掉,碎片往下坠,落进火山口深处,很久之后才传来闷闷的碰撞声。
小徐蹲在裂缝边上,把钻探设备从包里取出来组装。他的手指在这个温度下笨拙得要命,一个螺栓拧了三次才拧到位。
“钻头就位。启动自热系统。”
他按下开关。
钻头前端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自热线圈开始工作。三秒后,钻头接触岩面的位置冒出了一缕白烟,冰层被瞬间蒸发。
“开钻。”
钻探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声音被火山口的內壁反射回来,在四面八方弹了好几圈。老陈皱起眉头。
“声音太大。”
“没办法。”小徐盯著钻探进度表,“碰到了一层致密玄武岩……正在穿透……好了,过去了。下面是疏鬆的火山碎屑层,进度会快很多。”
嗡鸣声果然变低了。钻头在疏鬆层里推进的速度比致密层快了四倍。
进度表上的数字跳动著:十二米……二十三米……三十七米……
“五十米。”小徐报数,“温度传感器读数开始上升——岩体內部温度从零下八度升到了正十七度。正在接近岩浆活动层。”
老陈从帆布袋里取出那个银色的多面体。
即便隔著帆布和两层棉手套,他的掌心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透骨的凉意。多面体表面的纹路在接触空气后渗出一层白色冷雾,冷雾沿著他的手指往下流淌,滴落在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岩石表面的水分被冻结了。
“七十一米。温度升至四十三度。”小徐的声音开始发紧,“再往下十到十五米,就是活动层的上缘——岩浆在那个深度处於半固態。”
“够了吗?”
“够了。八十米就够了。装置放进去之后,半固態岩浆层的热量会跟装置的极低温形成持续对抗,在整个岩浆通道里製造一个人工应力点。什么时候解除对抗——就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老陈打断他,“继续钻。”
“八十二米。温度读数六十七度。停钻。”
嗡鸣声停了。
火山口里恢復了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喷气孔持续排放的嘶嘶声。
小徐从钻孔里抽出钻杆,一节一节地拆卸。钻孔口冒出一股热气——地底深处的温度正在往外渗。
“通道打好了。直径刚好。”小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是的,零下二十几度的山顶,他出了一身汗,“可以投放了。”
老陈握著多面体,单膝跪在钻孔旁边。
他看了小徐一眼。
“倒计时怎么设?”
“设二十四小时。装置进入孔道之后自动启动休眠倒计时。二十四小时內如果没收到远程激活指令,就进入无限期休眠。什么时候收到指令,什么时候解除。”
老陈把多面体上的一个凹槽旋转了九十度。
多面体表面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发出极其微弱的蓝光。冷雾从十二个面上同时渗出,瞬间把钻孔口周围半米范围內的岩石表面冻出了一层白霜。
“投放。”
他把多面体送进钻孔口。
银色的光在黑洞洞的孔道里越沉越深,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八十二米深的黑暗里。
五秒后,钻孔口涌出的热气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细的冷气流——从地底八十二米的深处,逆著地热梯度,往上推。
小徐盯著温度传感器的读数,咽了一口唾沫。
“表层温度……从六十七度……降到了四十一度。二十秒內降了二十六度。”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复杂的神色。
“它在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