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尘心不再吭声,只把姜怡寧的衣领往上拢了拢,遮住那枚顏色渐深的血印。
五宝抱著枕头从软榻上坐起来,头髮睡得乱蓬蓬的,狐尾还卷在腰间。
“娘亲,四月饿了。”
姜怡寧回头把她抱进怀里。
“血灵芝还没煮好,先吃两块兽肉乾。”
五宝往她颈侧看了一眼。
“娘亲脖子上又长花花了。”
梵尘心端起桌上的空碗,转身往外走。
“这是护身花。”
五宝眨巴著眼睛。
“尘心叔叔也会长花花吗?”
梵尘心脚步没接上,过了会才回道。
“会。”
姜怡寧看著他耳根泛起的顏色,唇边压出一点笑意。
第二日,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楼霄天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姜姑娘。”
梵尘心站在门边,手已经按到门閂上,却没有立刻开门。
姜怡寧抱著五宝走过去。
“楼少主有事?”
门开后,楼霄天穿著一身月白劲装,袖口利落收束,腰间只掛了一块楼家令牌,比昨日那身紫金华服少了几分张扬。
他先看了一眼姜怡寧,又迅速把视线移开。
“我来请姜姑娘去一趟灵兽园。”
梵尘心站在姜怡寧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楼霄天握了握手指,继续道。
“百城斗兽大会將近,各家都会拿出压箱底的异兽。”
“姜姑娘既然代表蛮石部落出战,总该先看看天荒城里都养著什么东西。”
姜怡寧看著他。
“楼少主要带我看楼家的底牌?”
“我愿意给你看。”
楼霄天答得坦荡。
“我並非要你欠我什么,只是天荒城有几家同张家来往密切,张狂昨日在黑风峡谷吃了亏,斗兽大会上不会善罢甘休。”
姜怡寧把五宝放到地上。
“我去。”
楼霄天眼底亮起来,梵尘心抬腿就要跟上。
楼霄天侧身挡了挡。
“灵兽园里多是凶兽,寻常护卫进去碍事。”
梵尘心抬眸看他。
“她去哪,我去哪。”
楼霄天眉头蹙起。
“姜姑娘,他只是护卫。”
姜怡寧替五宝系好披风,头也没抬。
“他也是我带的人。”
楼霄天望著她,最终让开路。
“那便一起去。”
云鹤客栈后方有一道暗门,穿过两重石廊便能进入楼家灵兽园。
姜怡寧一路都在看园中布置,铁栏外刻著镇兽血纹,地面埋著困灵骨钉,餵养异兽的肉桶旁还有数名穿黑甲的楼家死士。
楼霄天走在她身侧,见她看得认真,便开口解释。
“东园养的是斗兽大会常用的三阶异兽。”
“西园关著四阶以上的凶物,平日不许外人靠近。”
姜怡寧抬眼望向更深处。
“那边为什么有十六座空笼?”
楼霄天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楼家每年会从荒原捕回新兽。”
“能驯服的留下,驯不服的便送进斗兽场。”
“空笼越多,说明楼家近来折损越重。”
姜怡寧看著笼门上残留的血跡。
“天荒城近来不太平?”
楼霄天沉默片刻。
“城外荒原多了不少不该出现的异兽。”
“有些异兽身上带著黑金色纹路,血气也比寻常凶兽暴躁。”
梵尘心站在姜怡寧另一侧,听到黑金二字,眸色沉了沉。
姜怡寧没有继续追问。
楼霄天带著姜怡寧穿过西园长廊,停在一座巨大的黑铁兽笼前。
笼中趴著一头四阶裂地魔熊,黑毛间生著岩甲,前掌扣住地面,利爪已经把玄铁地板抓出深痕。
五宝扒著栏杆往里看。
“大熊熊。”
楼霄天低头提醒她。
“別靠太近,它不认人。”
五宝抬头问他。
“它会咬四月吗?”
楼霄天看著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语气缓下来。
“有我在,它碰不到你。”
梵尘心抬手把五宝抱离铁栏。
“她不需要你护。”
楼霄天的笑僵在脸上。
“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知道百城大会里的凶兽都不是摆设。”
姜怡寧看著他:“你想让我知难而退?”
楼霄天摇头:“我想让你提前选好兵器。”
“若你愿意,楼家库房里的兽骨兵器隨你挑。”
姜怡寧还未答应,楼霄天已经抬手示意园中守卫开笼。
梵尘心往前一步。
“你做什么?”
楼霄天看著笼门缓缓抬起。
“姜姑娘若要参加百城斗兽大会,总得看看我楼家护不护得住她。”
裂地魔熊嗅到外界气息,四掌踏地衝出兽笼,黑铁柵栏都被撞得晃动不止。
五宝被梵尘心抱在怀里,小手还抓著他的僧袍。
“叔叔,大熊熊要打人了。”
楼霄天脱下外袍,露出劲装下利落结实的身形。
“別怕。”
他话音落下,裂地魔熊已经挥掌扑来。
楼霄天没有后退,右手握拳,周身气血沿著手臂翻涌,拳锋迎上魔熊巨掌。
兽爪与拳骨相撞,园中石板碎成大片裂纹。
裂地魔熊吃痛咆哮,另一掌朝楼霄天头顶砸下。
楼霄天侧身避开,左手扣住魔熊手腕,借著它俯衝的力道转到背后,膝盖顶上它后腿关节。
魔熊庞大的身躯往前栽去。
楼霄天一手按在它后颈,另一手攥住它耳后岩甲缝隙,气血尽数灌入掌心。
裂地魔熊挣扎著想回头,楼霄天已经將它按回地面。
“服不服?”
魔熊喉间滚出低沉兽吼。
楼霄天手掌再往下沉。
“服不服?”
裂地魔熊前掌抓地,最后还是低下头颅。
楼霄天鬆开手,转身朝姜怡寧走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眉眼间却带著惯常的明朗。
“楼少主的近身战不错。”
楼霄天听到这句夸奖,原本还想维持从容,唇边却压不住笑。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梵尘心抱著五宝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周身却漫出一股沉重。
西园中原本躁动的异兽全都伏下身,铁笼里传来沉闷的哀鸣,有几头凶兽甚至把脑袋贴到地面,不敢再抬头。
楼霄天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他看向梵尘心。
“阁下这身气,从哪里来的?”
梵尘心把五宝交给姜怡寧,往前走了两步。
“从该死的人身上来的。”
楼霄天也没有退,两人隔著一张石桌对视,气血从各自脚下涌出,桌上茶盏先是轻轻晃动,隨后裂开细纹。
姜怡寧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屈指弹出。
石子落在石桌正中央,桌面裂纹一路蔓延,整张石桌散成碎块。
楼霄天和梵尘心的气血被那阵石屑隔开,周围铁笼也安静下来。
姜怡寧拍了拍手。
“楼少主是请我来看灵兽,不是请我来看两头雄兽爭地盘。”
楼霄天耳根一热,正要解释,西园另一头忽然传来五宝清脆的笑声。
“驾。”
姜怡寧回过头,就见五宝不知何时爬进了旁边半开的兽栏,正骑在一头风灵妖虎背上,两只小手揪著妖虎耳朵,狐尾高高翘起。
那头原本以凶残闻名的风灵妖虎趴伏在地,尾巴贴著地面扫来扫去,连挣扎都不敢挣扎。
五宝晃了晃小腿。
“大猫猫,快跑。”
风灵妖虎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生怕把背上的小祖宗顛下来。
楼霄天看著自己养了五年的风灵妖虎,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它平日连餵食的兽奴都敢咬。”
姜怡寧走到兽栏前,朝五宝伸出手。
“四月,下来。”
五宝抱住妖虎脖子:“娘亲,它想陪四月玩。”
楼霄天看著那头妖虎眼里快要流出来的委屈,清了清嗓子。
“既然孩子喜欢,这头风灵妖虎可以先陪她。”
梵尘心看向他:“不必。”
楼霄天挑眉:“她喜欢,我送给她,与你何干?”
梵尘心朝兽栏走去。
“她若想骑,我去荒原给她抓更好的。”
五宝坐在虎背上,认真比较了半天。
“这个大猫猫会摇尾巴,四月喜欢。”
姜怡寧抬手按住额角。
“都別抓了。”
她看了看满园被嚇得缩在角落的异兽,又看了看还在彼此较劲的两个男人。
“这头风灵妖虎留在楼家,等斗兽大会后再说。”
姜怡寧抬眸扫过两人。
“两位若是力气用不完,不如把这园子里的粪挑了,也省得让別人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