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少主这般盛情,倒叫我不好再推辞了。”
姜怡寧抱著五宝站在云鹤客栈顶层的廊道里,抬眼看著门外那排得满满当当的红木箱子,火狐皮裹著的高阶兽肉还在往外冒热气,玉匣里堆著血参和赤藤草,最中央那只紫檀盒子被楼霄天亲自捧在怀里,连交给僕人的意思都没有。
楼霄天今日换了一身紫金云纹华服,腰间掛著暖玉和金铃,头髮也束得一丝不乱,只是他那双修长的手上还留著昨夜翻土留下的泥印,显然临出门前才想起来收拾自己。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姜姑娘拿著补身子便好。”
他刚说完,又怕姜怡寧误会自己轻慢,急忙把怀里的紫檀盒往前递了递。
“这个才是我给你备的要紧东西。”
姜怡寧抬手接住盒子,指腹碰到温润木纹,便察觉到里面压不住的浓厚血气。
“六阶血灵芝?”
楼霄天见她认得,耳根都跟著热了起来。
“姜姑娘果然懂药理。”
他把盒盖掀开,里面那株血灵芝通体赤红,伞盖上生著细密金纹,根须间还掛著露珠。
“这株血灵芝不能直接吞服,得先放入温泉水里浸两个时辰,再用三阶以上的兽血煨开,最后以雪玉盏盛著服下。”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姜怡寧一眼,见她没有不耐烦,立刻又接了下去。
“若是经脉受过损,第一回只能用半片,余下的根须別丟,可以磨成粉兑在兽奶里给孩子养骨。”
五宝趴在姜怡寧肩头,鼻尖凑到盒子旁边嗅了嗅。
“娘亲,这个蘑菇闻著香香的。”
楼霄天立刻蹲下身,连华贵衣摆沾上廊道灰尘都顾不上。
“它不是普通蘑菇。”
他望著五宝那双异色瞳,语气放得格外柔和。
“这东西能补气血,只是小孩子不能多吃,等我去园里挑一头温顺些的赤角鹿,再取鹿奶给你煮。”
五宝歪著脑袋打量他。
“你会煮奶吗?”
楼霄天被问得一愣,隨后郑重地点头。
“会。”
姜怡寧垂眸看著盒中的血灵芝,嘴角浮出一点笑意。
“楼少主送这么重的礼,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楼霄天原本还在同五宝说话,听到这一句,手里捏著的衣摆没接上动作。
“我不换什么。”
他见姜怡寧只是看著自己,便又补了一句。
“姜姑娘住在云鹤客栈,便是我楼霄天的客人,客人缺药,我送药也是应当。”
姜怡寧把盒子合上,交给身后的客栈侍女。
“礼我先收下,帐记在我名下。”
楼霄天抬起头。
“姜姑娘不必同我算得这么清楚。”
“我向来不白拿旁人的东西。”
姜怡寧把五宝换到另一边手臂,语气仍旧温和。
“楼少主若有需要我出手的地方,可以直说,若没有,这株血灵芝便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我不要你欠人情。”
楼霄天说得太快,周围抬箱子的僕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他察觉到眾人的反应,耳根更红,却还是硬著头皮看向姜怡寧。
“我只是觉得,你带著孩子不方便。”
“楼家的產业不少,斗兽大会期间又鱼龙混杂,若有人找你麻烦,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姜怡寧还未答话,廊道尽头先传来木桶落地的闷响。
梵尘心提著两桶清水从后院走来,粗袍被水汽打湿了大半,宽阔肩背绷出利落线条。
梵尘心把空桶放到墙边,转身去接姜怡寧手里的紫檀盒。
姜怡寧没有交给他。
梵尘心的手悬在半空,视线落在那盒子上,又移到楼霄天脸上。
楼霄天终於缓过气,皱眉看向这个满身水汽的男人。
“阁下只是姜姑娘的护卫,行事是否太过失礼?”
梵尘心没开口。
他站在姜怡寧身侧,湿透的袖口垂在身旁,掌心却攥得发紧。
姜怡寧抬手替五宝理了理狐耳旁的碎发,才看著楼霄天开口。
“礼物我已经收下,接下来要闭关,今日不便留客。”
楼霄天望著她,想说自己可以在外面守著,又看到她肩头已经困得打哈欠的五宝,只好把话咽回去。
“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也不必。”
姜怡寧把六阶血灵芝的盒子递给梵尘心。
“等我有事需要楼少主,自会派人去云鹤客栈前台寻你。”
楼霄天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点头。
“好。”
他转身时,鞋底带起一串湿漉漉的水印,紫金华服在晨光下仍旧耀眼,只是背影透著几分说不出的狼狈。
五宝趴在姜怡寧肩头,小声问道。
“娘亲,种花叔叔是不是不高兴了?”
姜怡寧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
“他只是鞋里进水了。”
梵尘心抱著紫檀盒站在门边,等楼霄天和那群僕人都离开,才抬腿將房门关上。
木门撞回门框,震得墙上掛著的兽骨风铃乱响。
姜怡寧刚把五宝放到软榻上,后背便贴上了门板。
梵尘心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提著那只紫檀盒,眉眼间压著沉沉的郁色。
“你收他的礼。”
姜怡寧抬眸望著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当著满客栈的人把人赶出去?”
梵尘心没有接话,手里的盒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楼霄天能在天荒城开六层客栈,又养著数百头异兽,手里定然握著不少门路。”
姜怡寧抬手覆上他握著盒子的手背,掌心温软。
“我们刚入天荒城,缺的是消息和资源,不是多树一个敌人。”
“你可以用我。”
梵尘心盯著她。
“我去给你猎兽,我去替你探路,我去替你杀人。”
“我知道。”
姜怡寧指腹在他手背上慢慢划过。
“可你不能总把自己当成一把只会伤人的刀。”
梵尘心的呼吸乱了些,手上力道却没有鬆开。
“你怕我惹麻烦?”
“我怕你受伤。”
姜怡寧说完,便看到他一直绷著的肩背慢慢松下来。
梵尘心抬起手,將紫檀盒搁到桌上,隨后握住姜怡寧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近。
“你总拿这种话哄我。”
“我说的是实话。”
“你也对呼延烈说过好话。”
“那是为了换兽肉和皮毛。”
“你也对楼霄天笑。”
“那是为了血灵芝。”
梵尘心盯著她,唇角压得发白。
“那我呢?”
姜怡寧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替他擦去额角沾著的水珠,又把他湿透的髮丝拨到耳后。
“你是四月的救命恩人,也是替我挡过神域锁链的人。”
“你在我这里,和他们不一样。”
梵尘心握著她腰肢的手慢慢收紧。
“哪里不一样?”
姜怡寧抬眼看著他。
“別人给我东西,我要算价值。”
“你给我的命,我算不清。”
梵尘心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喘息,他低头靠近姜怡寧颈侧,鼻尖擦过她耳边散下的髮丝。
“別再对別人这么好。”
“我有分寸。”
“我不信。”
他说完,忽然咬破自己的指尖。
鲜血从指腹涌出来,梵尘心將那点温热血色按到姜怡寧锁骨处,另一只手扣住她肩头,不许她躲开。
姜怡寧蹙眉。
“梵尘心。”
“別动。”
他低声念出佛门护身咒,指腹在她雪白肌肤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纹路,血色顺著锁骨延展开,最后凝成一枚半开的莲印。
姜怡寧抬手去碰,梵尘心却握住她手腕。
“別擦。”
“你这是做什么?”
“留个印。”
梵尘心的额头抵著她额头,眼底翻著压不住的执拗。
“楼霄天再看你,也该知道你身边有人。”
姜怡寧看著锁骨上那枚血色莲印,抬手推了推他胸口。
梵尘心盯著她许久,忽然低头亲了亲她锁骨上那枚血印。
“你总能让我捨不得同你发火。”
姜怡寧把他推开些许。
“既然捨不得,就去给四月热血灵芝汤。”
梵尘心没有动,只將她困在门板与自己之间,嗓音沉得厉害。
“寧儿,別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