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盲士不言身后名,旧臣执笔三詔定。
卢道林被贾琰那似笑非笑的一瞥看得心头骤紧,暗忖这少年人的城府,竟比那些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还要深沉。
他在礼部经营多年,最擅察言观色,此刻已然洞悉贾淡早已看穿他那些曲意逢迎的心思。
明面上是谦辞封赏,实则暗藏以退为进的玄机。
这般年纪就懂得藏锋守拙、待时而动,这份心性让他不得不对这位年轻的靖北伯刮目相看。
贾淡將卢道林的心思尽收眼底,却只是唇角微扬,任其暗自揣度。
这时,始终静立一旁的陆詡忽然开口:“卢大人果然老成谋国。”
这位目盲棋士虽不能视物,却仿佛洞若观火:“只是大人可曾思量,若当真受了这“靖北侯“的封號,岂非將我家主公置於炭火之上?
”
与贾淡的含蓄不同,陆詡直指要害。
他转向赵楷,虽是盲眼,却精准地“望“向天子所在:“陛下明鑑。如今北凉徐驍虎视眈眈,北莽女帝厉兵秣马,更兼顾剑棠已出太安,两辽局势诡譎。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三方势力互相制衡,维持著微妙的平衡。若此时主公受封靖北侯,北凉、辽边各方势力会作何想?这平衡一旦打破......
”
卢道林面色微变,正要辩解,陆詡却已续道:“反倒是这“血衣侯“,既遵了太上皇诛魔封侯的旨意,又无封地之累,不过是个江湖諢號。妙就妙在————
他盲眼微抬,仿佛能穿透宫墙望见万里山河:“如今天下將乱未乱,各方都在观望。有陛下这步棋在手,待得时机成熟,什么征西將军、镇东大將军,不过是一道詔书的事。
“,这番话石破天惊,震得满堂寂然。
这已是將赵楷的顏面掷之於地。
赵楷强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谨记韩貂寺往日教诲,頷首道:“陆先生言之有理,是学生思虑不周,险些误了老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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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著竟真朝贾淡躬身一礼。
这一幕,连贾雨村、卢道林这些久经官场的老臣都颇感意外。
贾琰也不禁对赵楷高看一眼。
观前世记忆,这位最终自刎而亡的皇子,不仅显露出刚烈性情,更曾对江斧丁说出“江湖归你,庙堂归我“的豪言,足见气度。
如今竟能如此忍辱负重,倒比史书上那位汉献帝更沉得住气。
贾琰温言安抚赵楷无妨,转而略带责备地对陆詡道:“琰知先生之心,但先生也要爱惜自身才是。”
陆詡闻言动容,朝著贾琰深深一揖:“主公对陆詡恩同再造,不仅为在下雪了血海深仇,更宽宥师妹行刺之罪。
陆詡虽目不能视,却愿以这副残躯,助主公一舒心中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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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至於身后浮名......陆詡一个瞎子,要那些虚誉何用?
”
天上暮色渐合,金陵城却依旧沸腾如鼎。
金陵城中传出的四道旨意如惊雷裂空,一道观礼武当新掌教即位,一道通缉魔头邓太阿,一道禪位皇子赵楷,一道册封帝师贾淡。
千年礼制在这一日土崩瓦解。
十二柄飞剑折戟沉沙,那位曾说不许人间有仙的桃花剑神,被一柄百丈巨剑镇於棲霞山下。
而一袭血衣的少年,在万眾瞩目中受封“血衣侯”。
当这四道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时,整个离阳王朝都为之震动。
武当山,金顶。
吕祖佩剑化作的流光破空而至,悬停在真武大殿前,剑身轻颤,发出阵阵悲鸣。
洪洗象最后那句“武噹噹兴,兴在玉斧”仍在七十二峰间迴荡,可那个总是坐在香鼎旁发呆的年轻道人,却已化作漫天星辉。
陈繇颤抖著接过佩剑,这位执掌戒律近百年的老道,此刻老泪纵横。
宋知命手中的拂尘“啪嗒”落地,俞兴瑞死死攥著拳头,王小屏怀中的长剑发出呜咽般的剑鸣。
眾弟子跪倒一片,啜泣声在云海间飘荡。
这时,一个青涩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李玉斧,这个入门不过三年的年轻弟子,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朝著吕祖佩剑缓缓跪拜,声音清越:“弟子李玉斧,愿承武当道统,护佑苍生。”
话音刚落,吕祖佩剑突然光华大放,自动飞入他手中。
整座武当山的气运在这一刻与他共鸣,云海翻涌,紫气东来。
武当山下,军营。
顾剑棠端坐帐中,手中捧著那道刚刚送达的圣旨。这位春秋名將面容冷峻如铁,唯有指尖微微泛白。
“陛下有旨...
”
他缓缓起身,声音沉鬱:“北莽袭边,命本將军即刻北上。”
帐下副將骇然失色:“將军!这分明是...
”
话音未落,顾剑棠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只见这位离阳兵部尚书周身方寸之间雷光暴起,刺目的电光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待雷光散去,地上只余一捧黑灰。
顾剑棠拔出腰间佩刀,刀鸣如雷霆震响:“全军听令——即刻拔营,北上!”
五千铁骑闻令而动,烟尘滚滚向北而去。
顾剑棠回望了一眼江南,一上稳重善隱忍的春秋名將时隔十七年再次露出了他的锋芒。
离阳皇宫,养心殿。
烛影摇红,元本溪独坐於御案前,案上摊开的数道明黄圣旨犹带墨香。
这位离阳王朝的幕后执棋者,此刻面色凝重如铁。窗外夜色深沉,而他手中的硃笔却迟迟未落。
良久,他缓缓提笔,在第一道圣旨上挥毫:“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靖安王赵衡感天命飞升,其子赵珣克绍箕裘,温良敦厚。特袭封靖安王爵,赐丹书铁券,世镇青州。望尔恪守藩篱,永固东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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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锋一转,第二道圣旨铺展:“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皇三子赵,英武刚毅,屡立军功。今北疆不靖,特封为镇北王,赐节鉞,总领幽州军事。当效卫霍之志,永镇边关。”
最后一道圣旨,他沉吟最久:“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感天命,传位於皇四子赵篆。皇四子仁孝聪慧,必能克承大统。特命张巨鹿为辅政大臣,杨慎杏执掌禁军。新君礼前,朝政皆由辅政大臣共议。”
写罢,他轻击玉磬。当值的司礼监太监躬身入內,元本溪將三道圣旨递出,声音低沉:“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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