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上元佳节 復常科
唐歷六十九年,上元节。
新春伊始,大唐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正月十五清晨,李贤於含元殿接受百官朝贺。
但今日的重中之重却是傍晚开始的与民同乐。
当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皇城诸门、宫城门楼上早已悬掛起巨型的彩灯和锦绣,朱雀大街作为御驾巡游的主道,更是被金吾卫提前净街、布置,两侧每隔数步便竖起高高的灯轮、灯树,缠著彩色丝绸,只待入夜点燃,便將化作一条地上的银河。
作为李唐復辟后的第一个上元节,李贤特意下旨,今年取消部分宵禁,特许皇亲贵戚、文武百官及长安士民彻夜游赏。
李贤並未高坐城楼,而是换了便服,在少数侍卫的暗中护卫下,悄然融入人流。
他是真想看看,自己治下的长安百姓,是如何过这个节的。
扑面而来的声浪几乎將他淹没。
朱雀大街上,一座用彩绸和数千盏灯垒成的灯山正在燃烧,形成一座璀璨流动的火焰山,人群围著欢呼,不远处,教坊的舞女则是正跳著节奏更为鲜明的踏歌,臂环相击,清脆悦耳,围观的人群跟著节拍跺脚应和,地面都在跟著微微震动。
有人举著炙肉狂呼,有人將蔗糖拉成晶莹的细丝在舞动,空气里混著烤肉的焦香和蔗糖的甜腻。
除了这些唐人面孔外,不少发色面孔迥异的胡人也加入了这场狂欢,他们带著野蛮的气息旋转,跳跃著胡旋舞,也引得一片唐人的喝彩声。
一片祥和。
李贤穿梭在人群里,正瞧见一个西域胡人表演喷火,肩膀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李贤愕然的转过头,却发现正是刘建军。
难怪暗中的护卫都毫无反应。
“贤子!”刘建军笑嘻嘻的揽住李贤的肩膀,“出来体验生活?”
李贤往刘建军身边看去,上官婉儿正被玉儿和翠儿两位侍女搀扶著,上官婉儿原本清瘦的身形已经略微显怀,显得丰腴了许多,披著厚实的狐裘,面带温婉笑意。
阿依莎则是乖巧的跟在三人身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胡人的身份不如唐人那般尊贵,表现得不爭不抢,甚至还有些卑微。
李贤笑著回道:“出来走走,你夫人身体可还安好?这里有些太喧闹了。”
刘建军同样笑著道:“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这不,带著我儿子出来感受一下盛唐文化,胎教也是教嘛。”
李贤哑然失笑,怀在娘胎里的肉糰子能听懂什么教育?
这时,刘建军带著的几位女眷也纷纷向李贤见礼,李贤则是示意不用多礼,可不等李贤客套完,刘建军便揽著他往前走,道:“回头还有个惊喜给你!”
李贤愕然道:“什么惊喜?”
“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刘建军不由分说揽著李贤就往人流稍稀的辅道走,他的护卫和李贤的侍卫则是不动声色地隔开人群,形成一条还算宽的通道。
李贤很快便察觉到刘建军是在往曲江的方向走,这地方原本算是一条比较幽静的小径,但现在也已经掛上了无数的桂花灯,甚至地面上能出现人影晃晃。
穿过小径,喧囂渐远。
前方果然是曲江池延伸入坊间的一处僻静水湾,水面倒映著远处绚烂的灯火与天上明月,几盏精致的宫灯掛在临水的亭角,將亭內映照得温暖朦朧。
景色甚美。
但李贤一眼就看到亭內的两人。
武攸暨和那位高丽公主。
武攸暨背对这边,正低头专注地摆弄著手里一盏奇巧的走马灯,灯影转动,映出骏马与美人的剪影,高丽公主则是坐在他对面,微微侧身望著池水,间或又忍不住好奇,朝著武攸暨手上的花灯看一眼。
此地无旁人,李贤略有些诧异的看著刘建军:“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这地方稍显偏僻,武攸暨能把乐浪公主单独约到这里来,说明俩人的感情已经愈发的好了,这的確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但————距离刘建军所说的惊喜似乎还差了一些。
哪曾想刘建军也是瞪大了眼,衝著武攸暨那边喊:“暨子!你咋在这儿?”
李贤愣住了,合著刘建军说的惊喜不是这个。
武攸暨听到刘建军的声音也转过了头,一脸惊愕,还有点欲盖弥彰的羞赧,似乎是被刘建军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然后便见到了李贤,急忙准备行礼。
李贤挥了挥手:“行了,今日不论君臣,自在些。”
刘建军则是一脸促狭地凑近武攸暨,低声道:“好小子,挺会挑地方啊,回头再审你。”
武攸暨脸有些发红,嘿嘿乾笑两声。
“我说的惊喜可不是他们,”刘建军则是没管他,手指著曲江对岸远处,那里有一片相对开阔,灯火较少的滩地,道:“看那边,马上就来!”
几乎就是刘建军话音刚落,对岸那片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团格外明亮的火光,几乎窜起一人高。
而借著那突然点燃的火光,李贤看到了对岸出现了一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巨大到超乎想像的、五彩斑斕的“灯”。
灯的形制类似放大的孔明灯,有一个极其规整饱满的球囊,但远超寻常孔明灯的尺寸,几乎有三五丈高,具体的细节李贤看不太清,但能看到球囊上那个以浓墨重彩、几乎占去一面的大字——“唐”。
仔细看去,李贤也看清了那灯为何呈现出五彩斑斕的色彩,以那个巨大的“唐”字为中心,四周竟是用金线绣出的蟠龙纹样,龙身蜿蜒,鳞爪飞扬,在火光下折射出流动的金芒,栩栩如生。
蟠龙纹之下,靠近底部的位置,则用朱红与靛青的丝线,绣著连绵的云纹与江崖海水纹,在龙纹与云水之间,则是穿插绣著振翅欲飞的火凤与代表四方的青龙、白虎、朱雀、
玄武灵兽纹样,虽然缩小,但同样精致非凡。
其它密密麻麻的联珠纹、宝相花纹更是数不胜数。
刘建军这时候则是凑过来小声道:“跟礼部报备过的,不怪我逾礼吧?”
李贤失笑道:“这些花纹一看就是礼部专人设计的,我哪儿能猜不到?”
李贤盯著那只巨大的灯,有些目眩神迷。
这只巨大的灯上龙纹环绕国號,彰显著皇权与天命所归,云纹与江崖海水纹则是寓意山河永固,又以祥瑞四灵点缀,在黑夜的衬托下,简直神圣的不似凡物。
刘建军这时则是拿出一只哨子,放在嘴边一吹。
下一刻,李贤便看到对岸人影攒动,紧接著,那只巨大的灯便开始平稳的升了起来。
这真是一只孔明灯!
它越升越高,先是越过了池边的树梢,那些精美的纹饰在夜空中开始完整呈现,蟠龙仿佛要破囊而出,直上九天,火凤的羽翼在火光透射下熠熠生辉,接著,它高过了远处的坊墙,那个巨大的“唐”字,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庄严地俯视著下方沸腾的长安城。
下方朱雀大街的灯山人海固然璀璨,但那是属於尘世的、扎根於土地的繁华。
而眼前这再再升起的巨灯,却带著大唐最核心的符號与纹章,挣脱了地面的引力,向著浩瀚的苍穹而去。
几乎就是这只巨大的灯升起的同时,李贤便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惊呼声。
“祥瑞!天降祥瑞!”
“快看!那上面绣的是龙!是凤凰!”
“大唐!那是咱们大唐飞上天了!”
那是长安城的百姓见到了这只巨大的孔明灯。
刘建军调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怎么样,够惊喜吧?”
此时的李贤仰著头,脖颈都略微有些泛酸,听到刘建军的声音,他这才转头看向他,笑道:“你当我是母后那般沉迷祥瑞的人了么?做这般庞大的孔明灯得耗费多少財力?”
李贤说这话的意思不是怪责刘建军,实际上他看到这盏巨大的孔明灯,心里也是满心欢喜的,在这个与民同乐的日子,有这样的孔明灯助兴也未尝不可。
只是李贤觉得这东西一看就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就为了在上元节这一天升起来一下,有那么点浪费了。
“这是我自个儿的钱!”
刘建军翻了个白眼站在李贤身边,同样仰起头看著那盏孔明灯,又道:“更何况,这东西可不算浪费,待会儿还得回收呢!”
说这话的时候刘建军又朝著对岸努了努嘴,李贤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之前那些负责点火的人影,已经开始在朝著那盏巨大的孔明灯追去了。
李贤收回目光,笑道:“当然得回收,这东西这么大,掉下来砸到人了怎么办?”
“不只是安全问题,这东西实际上是今年一年,长安学府的课题。”刘建军咧嘴一笑,又道:“长安学府今年的头等大事,就是把它变得更大、更稳、更安全,造出真正能载著我大唐斥候、画师翱翔於九天之上,俯瞰万里江山的载人飞球!”
李贤一愣:“载人飞球?”
刘建军的话题转换的太突然,甚至让李贤一时半会儿没能理解过来。
这东西————能载人?
他下意识地又仰头看向那已升至高空的巨灯。
那盏灯的火光依旧在稳定燃烧,照亮著那华美的“唐”字与龙纹。
载人————坐进那悬在火焰之下的竹篮里?
这念头本身,就如同那盏灯一样,挣脱了李贤认知的束缚,直衝天际。
刘建军点头,转过头看著李贤,黝黑的眼睛里折射著高空的火光:“对啊!这东西都能带著火油升空,为什么不能把它做得更大,更稳,让人也能坐上去呢?
“翱翔九天————不是一件很让人振奋的事吗?”
李贤听著刘建军的描述,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对啊!
这东西能带著火油升天,为什么不能带著人飞天呢?
孔明灯这东西出现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人想到这点呢?
刘建军又道:“你看,这东西若是真能成功,到时候,大唐的斥候居高临下,敌军动向一览无余,画师凌空挥毫,山川地理尽收图卷————
“天空的好处这么多,我们大唐为什么不能试著探索一下呢?”
刘建军又用他那带著蛊惑的音调说话了。
但不得不说,李贤被他蛊惑到了。
若刘建军说的能成功,这哪里还是什么“灯”,这分明是夺天工之巧,开战场之眼的神器!
他的心猛然急跳起来,血液都似乎加速奔流,如果这项耗费能换来这等国之利器,莫说千金,万金亦不足惜!
刘建军今天带给自己的惊喜简直太大了!
“好!”
李贤当即开口:“你需要什么,我让將作监、少府监全力配合,钱帛、物料、人手,儘管支取!”
“没那么麻烦,这东西我让学生们弄就行————”刘建军顿了顿,又朝著高空努嘴:“反正又不要像这东西这样,弄得那么花里胡哨。”
李贤失笑:“你这话是算参了那帮礼部官员一本吗?”
刘建军顿时摇头:“我才懒得跟那帮老顽固计较!”
他说这话的时候,远处那盏承载著“唐”字与龙纹的巨灯已经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上元节过后,整个长安城似乎都变得鲜活了起来,但若要论到最引人注目的事,还得是重新恢復的科举考试。
去年因政权变动的原因,本该在三月举行的常科推迟到了今年,现在,“积压”了一年的学子们翘首以盼,李贤更是繁忙到了极致。
依循旧例,常科省试向於孟春由礼部颁下详章,仲春各地举子齐聚京师报到,季春於礼部南院贡院锁院考试,科目仍为进士、明经、明法、明书、明算、道举、童子等常设诸科,其中尤以进士、明经两科为重。
李贤原本是想让刘建军帮自己参谋参谋的,因为他觉得刘建军辨別人才的能力简直太强大了,用在殿试上绝对有大用,但刘建军那头也在忙著长安学府的正式开院,所以,李贤只能將这事儿交给了弘文馆的学士们。
好在弘文馆的学士们办事同样勤勉。
不数日,正式的詔书便由政事堂副署,经由尚书省下发至各州县,並张榜於长安、洛阳及各道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