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审讯落幕
赵五郎招供了。
这十二万钱是洛阳的武氏族人,尤其以武承嗣为首拼凑出来的,经由那位胡老三的商行运往北疆。
至於目的————制.舆论。
十二万钱不多,它不是十二万两白银,无法起到左右一场战爭胜负的效果。
所以,武承嗣將这十二万钱换成了各种粮油布匹,散发到当地普通百姓手中,然后,宣扬这次突厥人南下,是为了“匡扶大周”正统。
只要大唐北疆的战役稍稍受挫,这种言论便会铺天盖地的散发出来动摇人心,让老百姓觉得突厥人打过来,完全是因为李贤“抢了”武曌的皇位导致的。
其心险恶,其跡粗鄙,但不得不说,有效。
因为武曌当初派冯小宝北伐的时候,便將其两次北伐成功,归咎在了大周得天意顺民心上,现如今李唐刚刚復辟,突厥人就打了过来,这难道不是大周顺应民心的表现吗?
李贤和眾宰相退出了大理寺。
李贤走在前面,狄仁杰和刘建军並排走在他身后,其他人则是依次尾隨。
相比於大理寺內昏暗压抑的环境,外界无疑要开阔了许多,让人呼吸都为之放鬆了一大截。
迈出大理寺许多步,李贤顿下脚步,道:“此事————与太后无关?”
语气带著疑问,同时又有些释然。
大理寺外的环境是让人轻鬆了不少,但让李贤更觉得放轻鬆的,还是赵五郎的供词。
赵五郎的供词中,並没有提及武曌。
或者说即便是提及武曌,也只是武承嗣一方试图联繫到她,希望武曌能继续引领武氏子弟走向“辉煌”,而武墨本人却並未作出任何回应。
这可真是一件可笑的事。
武曌哪怕是在登极后,也依旧被多数武氏族人所不齿,他们只是慑於皇帝这个身份的威严拜伏在武曌面前。
但现在,武曌失势后,这些人却又希望武曌能再度站出来领导他们。
狄仁杰迟疑了一会儿,道:“的確————赵五郎的证词中只提到了岑尚宫,他通过岑尚宫与太后联繫,向太后匯报了诸多武承嗣等人的计划————但岑尚宫,並没有任何消息传给他,可以確认————太后与此事並无关联。”
“贤子,这事儿赖我————”刘建军走上前一步追上李贤,脸上带著一丝歉意。
李贤摇了摇头打断他,道:“不,我没有怪责任何人的意思,母后能安安稳稳待在大安宫,这正是我们想要看到的,至於你和狄公的猜测————至少抓出了国之蛀虫,不是吗?此乃有功无过之举。”
李贤这话说得诚心实意。
相比於这三天的煎熬和等待,这件事最终的结论,让李贤大鬆了一口气。
他不確定这份释然是因为武曌安安稳稳的待在了大安宫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不必面对如何处置武曌这个问题,但无论如何,这份踏实是实实在在的。
刘建军则是盯著李贤看了好一会儿,確定李贤是真情实意的后,这才咧嘴笑了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武承嗣他们,对了,还有大安宫那位宫女?”
李贤语气严厉道:“依法从严!”
在李贤“依法从严”四个字说完后,几乎就等於宣判了赵五郎等人的命运。
那位胡掌柜被斩首,商铺充公、赵五郎被斩首、武承嗣等人被流放三千里,去了岭南,押送他们的是李多祚的人,这趟押送肯定是抵达不了终点的。
要说整个事件中唯一倖免於难的,大概就是那位赵五郎的老父,他与此事牵连不深,再加上本就臥病在床,遂无人理会。
这些事情已经不用李贤去操心了,此时的李贤已经神情复杂的站在了大安宫门前,与他一起的还有刘建军。
此次,是为了缉拿那位岑尚宫。
缉拿一位宫女自然不用皇帝和一位宰相同来,但刘建军想来看看武曌的態度,而李贤也想。
值守大安宫的北衙禁军们自然都是认得李贤的,但就在李贤刚准备踏入大安宫的时候,里面便传来了一声宫女的惊呼声,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喧譁声。
“怎么回事?”刘建军脸色一变,便朝著大安宫內冲了进去。
李贤紧隨其后。
很快,李贤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往来的宫女太监依稀间喊著“有人上吊了”,见到李贤,又慌不迭的行礼,而当李贤走进大安宫的时候,正见到院子里武墨经常在此处逗弄狸奴的那座庭院下,悬著一个人。
一个宫女。
这宫女李贤瞧著有些眼熟,正是昨日为武曌梳头的那位宫女。
也正是他和刘建军此行来的目的。
而武曌,就正坐在凉亭里,怀里抱著一只花色的狸奴,若无其事地抚摸著,刘建军则是沉默的站在凉亭外。
见到李贤到来,武曌笑著站起身,道:“这大安宫里的宫女侍卫们也太没有点规矩了,一点小事就慌慌张张的到处乱窜,竟是还惊扰了皇帝。”
她像是才看到那具悬著的女尸似的,转过头看了一眼,故作惊讶道:“这不是皇帝昨日说要留著的那位宫女么?怎生吊死在了这里?”
李贤刚想说些什么,刘建军却对著他摇了摇头,向武曌拱手道:“婢女侍卫们没有规矩,臣回头就把他们换掉。”
武墨这时候才像是刚看到刘建军似的,看向刘建军,笑道:“郑国公,倒是稀客了。”
李贤见状,急忙对著身边的侍卫挥了挥手,当即,便有人衝上前將那位上吊的宫女解了下来,搬到一边。
而这时,武曌也伸手向两人做出邀请状:“皇帝,郑国公,不妨在这凉亭里歇歇?”
刘建军毫不在意的一屁股坐了下去,李贤见状,底气也足了一些,坐在了刘建军旁边的位置。
武曌则是一边逗弄著那只狸奴,一边慢条斯理的开口:“今日早晨起来,老婆子还听见屋檐上有喜鹊喳喳叫,心想著该有什么喜事降临,哪曾想竟是出了这遭事,也不知道这丫头是遇到了什么糟心事————”
她说到这顿了顿,看向李贤:“皇帝和郑国公联袂而来,总不至於是专程来看这不懂规矩的婢子寻短见的吧?”
凉亭里有煮好的茶,但却並非刘建军折腾的那种“清茶”,武曌是一个很“古板”的人,很少愿意做出改变—一哪怕刘建军的清茶已经在贵族阶级风靡了起来。
李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思索如何开口,却发现竟是有些不习惯这种残渣过多的饮品了。
他看了看刘建军,刘建军没喝茶,只是盯著茶杯发呆。
李贤斟酌道:“母后,今日————大理寺审理了一宗案子。”
武曌露出饶有兴趣的模样:“噢?”
李贤接著道:“那是一名唤作赵五郎的北衙旅帅,他供认,曾受人指使,通过————通过岑尚宫,试图与母后联络,传递一些消息。”
武曌眉梢微微一挑,看著李贤:“哦?赵五郎?可是戍守我这大安宫外围的禁军?岑儿这丫头,倒是从未与老身提过。传递什么消息?可是她家里有什么难处,想托人指个话?这丫头,跟了老身这些年,有事竟不直说,反去寻那些外臣,真是————”
“太后。”刘建军突然开口,打断了武墨的话。
武曌和李贤都惊讶的看著他。
刘建军则是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武曌,道:“太后,此处也没有外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位岑尚宫是怎么死的,咱们心知肚明,但她也的確从未向外传递过任何消息,从她这里————我跟贤子抓不到任何你的马脚。”
武曌定定的看著刘建军,忽然吃吃一笑:“老身若是早几年看清郑国公,定会將你拉入控鹤监————但你有一桩事说错了,岑几的死,跟老身没有任何关係。”
刘建军摆了摆手,不在意的道:“无论岑尚宫的死是真的跟您没关係也好,还是您担心我抓住您的小辫子故意这样说的也罢,臣都姑且当这件事就是这样。
“赵五郎招了,指使他的是武承嗣,他们送了十二万钱的东西去北疆,散给百姓,编了些大周正统”、天意民心”之类的胡话,想等突厥人占点便宜的时候,搅乱人心,给陛下添堵。”
刘建军说的很直接,目光紧紧锁著武曌的脸:“赵五郎说,他们想联繫您,希望您能引领武氏,岑尚宫,就是他们选的联络人,可惜,他们好像没等到您的回音。
“现在,赵五郎和洛阳那边牵线搭桥的胡掌柜脑袋已经搬家了,武承嗣等人,流放岭南,能不能走到地头————也看天意。”
听到这儿的时候,武曌瞥了一眼李贤,插嘴道:“是这位的天意吧?”
刘建军没理她,只是定定的看著她,似乎连问题都不想问。
场面就这样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武墨才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武承嗣————”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痴心妄想,蠢不可及,大周已成过往,李唐重光,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他看不清时势,还妄想拉著武氏全族往火坑里跳,甚至不惜勾结外寇,动摇国本————死不足惜。”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对亲侄的维护,反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和切割。
李贤不確定她这话说的是不是真心的。
但刘建军却是接口道:“所以,武承嗣太蠢,才是您始终不向外传递消息的原因吗?”
武曌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建军道:“太后,您对臣的戒心太高了。”
听到这话,武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看了刘建军一眼,但刘建军依旧只是直勾勾的盯著他。
终於,武曌道:“郑国公是在审问老身么?老身如今困居於此,耳目闭塞,不过是个等死的閒人罢了,身边的奴婢起了异心,是老身御下无方,皇帝若觉得老身有失察之过,甚至有纵容之嫌,大可下旨责罚,是削了老身的用度,还是再换一批可靠的宫人来监视,悉听尊便就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慍怒,像是气急败坏,但李贤知道武曌绝对不会是这么轻易破防的人。
这只不过是她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
李贤皱了皱眉,之前心中那点轻鬆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忽然有些明白刘建军之前的担忧了即使此事非她主谋,她也绝非全然被动。
她的沉默,她的“不知情”,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態度,一种权衡。
“母后言重了。”
李贤压下心头的烦乱,开口道,“儿臣岂会疑心母后?武承嗣等悖逆之徒,自作孽不可活,与母后无关。岑尚宫背主,死有余辜。此事到此为止。大安宫的宫人,朕会命內侍省重新甄选一批妥帖的来伺候母后,確保母后能在此安心静养。”
他做出了决定。既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武墨,赵五郎的供词也明確了是武承嗣一厢情愿试图联繫而未果,那么继续纠缠於武曌是否“失察”已无意义,反而可能陷入无休止的猜忌和口舌之爭。
当务之急,是彻底清理掉武承嗣的残余势力,稳住北疆局势,同时加强对大安宫的控制。
李贤能想到的,刘建军显然也想到了,他看了看李贤,又看了看武曌,没再说话。
“你怎么看?”走出宫门一段距离后,李贤低声问刘建军。
刘建军咂了咂嘴,回头望了一眼大安宫宫墙,道:“岑尚宫死得太是时候了,但那老娘们儿没说谎,她的死应该真的跟她没关係————她不想惹麻烦,至少现在不想。”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又带上了一些唏嘘:“这老娘们儿————我错看了她。”
李贤愕然。
刘建军接著道:“她即便再荒唐,但在主观上也是不会去干这种通敌的事的,这是她作为皇帝的骄傲,她————是个真正的皇帝。”
说到这儿,刘建军像是反应过来,笑著看向李贤:“曾经是。”
李贤耸肩,不在意的笑道:“你口无遮拦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能怪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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