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將隨著心中执念的消散,周身那凝聚的黑雾也在层层褪去。
只见它艰难地转过头,再次看向了不远处的周玫。
少女的眉眼依旧温婉清丽,依旧是那么的熟悉,
与记忆中那个月下浅笑的身影完美重叠,可她真的……不是曾经的“她”。
伴隨著怨煞之气的层层剥离与消散之后,狰狞恐怖的鬼將彻底消失了!
出现在凌风与周玫眼前的是一个——青年男子!
面容清俊苍白,一身早已泛旧褪色的素色长衫,边角布满了磨损旧痕。
跟之前煞气冲天、黑甲狰狞的鬼將模样,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长长的黑髮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飘逸地散落在额前,
像极了一个温润谦和、彬彬有礼的文弱书生,
哪有之前凶戾滔天的恐怖形象,反差感实在是太强了。
他的魂体很单薄,周身却隱隱缠绕著一层柔和的微光。
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褪去狠辣的凶性后,只剩下了绵长的惆悵。
他静静地佇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周玫身上,
没有之前歇斯底里的疯狂,只剩下了无数岁月堆积起来的刻骨思念。
“唉……虽然像……”
青年低声呢喃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微风拂过。
“只是终究不是你……”
周玫望著大变模样的鬼將,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露出了瞠目结舌的模样。
隨后紧紧拉著凌风的手,结结巴巴地问道:
“风……风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了,跟个文弱书生似的?”
“你就別大惊小怪的了。”凌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这才是他生前本来的面目,之前那副凶神恶煞的鬼样子,
是怨煞入体导致,只要怨煞不散,他便永远困在那副狰狞的躯壳里。
如今他的执念心结已经放下了,自然回归生前的本相。”
周玫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心底不由地生出几分唏嘘之感。
变回青年模样的鬼將,缓缓迈开步伐朝著凌风二人走来,
身形虽然有些虚浮縹緲,可目光却是牢牢锁定在凌风的脸上。
走到二人面前几步之外,他便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靠近。
“小生吴承轩见过道长!”
青年书生对著凌风躬身行礼,一套標准规范的古代儒生揖礼。
“此番多谢道长出手相助,若无道长点醒,助吴某破开心中执念枷锁,
吴某怕是还要继续披著一身煞气,困守在此地,永无解脱之日。
先前执念迷心,被怨煞蒙蔽了心智,出手过於狠戾,
险些伤及二位,还望道长与这……这位姑娘多多包涵,吴某在此赔罪。”
这一番转变,前后反差感实在是太过强烈了,
导致凌风一时之间竟是突然有些转不过弯来。
周玫也差不多,上一秒这傢伙还是个凶神恶煞的鬼將,
下一秒突然转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这突兀的画风,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变了,只能往凌风身边靠了靠。
好在这吴承轩似乎……也並不是什么死板、迂腐的人,
一眼就看穿了两人的侷促,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二位不必拘谨,是小生太过拘泥旧礼了,反倒是让你们不自在了。”
有了他主动开口解围,总算是让接下来的聊天变得比较正常一些,
凌风的神色比较平淡,並没有过多追问吴承轩过去的事,
倒是周玫满怀好奇之心,忍不住想要知道关於自己前世的爱情故事。
吴承轩只是温和浅笑,没有选择半分遮掩,不过在讲述故事的时候,
二人都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一抹温柔与苦涩交织的追忆:
“我跟如意的故事,说实话真的很普通,也很寻常,
就是一落魄书生遇上了富家千金小姐,因为互相吸引从而心生爱意!”
吴承轩望著院子里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
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长河,又回到了当初相遇的那个时间点:
“我跟如意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我进京赶考名落孙山的时候。
因为没带够回乡的盘缠,导致在路上饿了好几天,
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而救我的人,正是出来游玩的如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吴承轩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意浅浅地浮在苍白的脸上,就连魂体周围流转的微光,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如意姓姜,她家乃是城中有名的豪门富贵人家,
可她却心地善良,从小到大连半点寻常小姐的娇贵之气都没有。
没管我是谁,也没管我从哪里来,直接叫人將我抬回府中,
不仅让人请了郎中来给我看诊,还特意让人吩咐厨房,
每日早晚燉些温补的汤药,来给我滋养身子。”
吴承轩望著古树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起来,
仿佛那粗糙的树皮上,正映照出当时的画面一般。
“我当时在姜府偏院住了半个月,她每天都来看我,然后听我讲故事!
直到身体恢復的差不多,这才提出了告辞!
其实那时的我,真的很不想走,但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落第书生!”
吴承轩说到这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难堪的自嘲:
“被人所救、寄人篱下,早已是受了人家天大的恩惠,
哪里还敢得寸进尺,继续逗留在人家府里?
何况姜府门第显赫,我与她之间,犹如云泥之別,
哪敢奢望能够被姜家大小姐看中,与其相守一生呢?
我只能將这份朦朧的爱意死死压住,深埋进心底深处。”
“临走的时候,如意也来送我了,没有豪门小姐的矜贵,
只有纯粹的不舍,她说我这人很有趣,很喜欢听我讲故事。
她避开了所有下人,偷偷给我塞了一包银两,
还有好几本大儒精心批註过的诗书,柔声劝我不要灰心!”
吴承轩抬头望向虚空,苍白的脸上,那抹自嘲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柔和,连眼底的光都变得温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