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营地的时候,整个猎场都炸了。
皇帝在密林里遇险,太子跑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打死了老虎,救了圣驾。
那年轻人还自称是四皇子,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四皇子。
一时间,议论纷纷。
沈策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营帐里擦刀。
他放下刀,站起来,整了整衣甲。
沈母从帐子后面探出头,脸上带著担忧。
“老爷,真要出大事了?”沈策没说话,把刀插回鞘里,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妻子。
“囡囡呢?”
“在东边,跟润儿他们打猎去了。”
沈策皱了皱眉,点了点头,“派人去接他们回来。猎场不太平。”
“知道了。”
沈策走了。沈母站在帐子门口,攥著帕子,心里总有点不安。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著山林的气息。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大帐里,人影窜动,
皇帝换了衣裳,坐在主位上。
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色威严,可眼底还残留著方才的惊惧。
淑贵妃站在他身旁,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皇后坐在另一侧,脸色铁青。
太子跪在帐子中间,低著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狗。
萧云昭站在大帐中央,一张冷白妖冶的脸上还有未擦乾的血跡,他站在那儿,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势。
帐子里很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张脸——太像了。
和当年的玉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帝看了眼萧云昭,又看了眼死狗一样的太子,皱了皱眉,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他指了指萧云昭,
“此人,是朕的四皇子。萧云昭。朕,今日要恢復他的身份。”
帐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苏相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此人身分不明,来歷不明,仅凭一块玉佩就说自己是四皇子,万一是有心人刻意安排……”
“苏相说得有理。”皇后接口,声音不阴不阳的,“陛下,四皇子失踪多年,生死不明。突然冒出来一个年轻人,自称是四皇子,总要查验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在萧云昭身上扫了一圈,“臣妾听说,当年四皇子身上有胎记,左肩有一颗硃砂痣……”
“皇后娘娘说的是这个吗?”萧云昭忽然开口。
他伸手,解开衣领,露出左肩。
上面有一颗硃砂痣,清清楚楚。
皇后的脸色变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又热闹起来。
“有胎记也不一定就是!”裴文渊站出来,捋著鬍子,
“这世上相似之人不少,有心人刻意模仿也不是不可能,单凭一块玉佩、一颗痣,如何能取信天下?”
“裴大人说得对。”工部尚书李茂立刻附和,他是皇后的亲表哥,向来和太子穿一条裤子,
“四皇子失踪多年,突然现身,於情於理都应详查。万一是有人刻意引导,妄图动摇社稷,其心可诛,臣建议,先將此人收押,严刑拷打,定能招认出幕后主使!”
一时间,十几个官员纷纷跪地,都是皇后和苏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子党。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横飞,仿佛萧云昭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奸细。
太子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瞟了萧云昭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暗骂:哪里冒出来的野种,敢跟老子抢皇位!等老子登基了,第一个就扒了你的皮!
“放你祖宗的罗圈连环屁!”
邱將军猛地一拍桌子,
“人家刚从老虎嘴里把陛下救出来!身上的虎血还没干呢!你转头就要把人打入天牢?你们这些文官,天天就知道耍嘴皮子!老虎扑过来的时候,你们多半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现在有胆子喊打喊杀了?”
“邱將军!你休要胡言!”李茂气得脸都白了,“我等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著想!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为了江山社稷?你他娘的读书读傻了吧!”邱將军冷笑一声,
“那刚才太子殿下跑的比谁都快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为了江山社稷,让太子殿下留下来保护陛下啊?”
“你——!你粗鄙不堪,我、我不跟你说了,有辱斯文!”李茂气得脸都红了。
“我粗鄙?我粗鄙我好歹知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呢?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就他娘的会放臭屁?”
帐子里有人憋著笑。
李茂嘴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相皱了皱眉,站出来打圆场:“邱將军息怒。王大人並非此意,只是谨慎起见……”
“谨慎?”邱將军哼了一声,“苏相,您倒是谨慎。太子跑了的时候,您怎么不谨慎地追上去?”
太子的脸也瞬间红透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邱將军此言差矣。”赵春梅的父亲户部尚书赵大人突然站了出来,冷冷地看著苏相,
“诸位大人一口一个阴谋,一口一个奸细,可臣怎么记得,当年宸妃宫失火,是苏相大人第一个衝进火场,说四皇子已经葬身火海的?也是苏相大人,在第二天就把所有伺候过玉妃娘娘的宫人太监,全部杖毙了?”
苏相的脸色猛地一变:“赵大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当年是陛下命我处理宸妃宫的后事!那些宫人是自焚殉主!”
“自焚殉主?”赵大人嗤笑一声,“苏相大人当我们都是傻子吗?二十多个宫人太监,一起自焚?连一个跑出来的都没有?再说了,臣的弟弟当年是禁军统领,他亲口跟我说,那些宫人身上,都有刀伤!”
“你血口喷人!”苏相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周瑾骂道,“你弟弟早就战死沙场了!死人怎么会说话!我看你是故意编造谎言,意图陷害老夫!”
“我陷害你?”赵大人也来了火气,“你苏相是什么样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帐子里又吵成一团。
苏相、裴文渊带著文官们一条一条地质疑——没有信物,没有人证,十几年不露面,偏偏在春猎的时候出现,偏偏救了驾——太巧了,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武將们则反驳——不管是不是皇子,人家救了陛下,你们不感激就算了,还要把人关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中立派不说话,光看皇帝脸色。
钱明远站在裴文渊身后,低著头,一直没说话。
苏相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钱大人,你怎么看?”
钱明远抬起头,乾笑两声:“臣……臣觉得苏相说得有道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背在冒冷汗。
之前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子前段时间来给他送“解药”,
他本想著那人怎么这般好心,结果……上次没下药,这次是真被下药了……
那人笑眯眯地跟他说,春猎之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但是……”钱明远话锋一转,搓了搓手,
“臣又觉得,邱將军说得也有道理。人家救了陛下,这是事实。至於身分,可以慢慢查嘛。又不急著这一时半会儿。”
苏相的脸沉了下来:“钱大人,你到底是哪边的?”
钱明远一脸无辜:“臣当然是陛下这边的。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鑑。臣只是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也不宜太过强硬。既要查,也要赏。赏罚分明,才是为臣之道。”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得罪苏相,也没得罪武將。
可苏相总觉得哪里不对——钱明远今天说话,怎么像是在和稀泥?
皇帝坐在主位上,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帐子里瞬间安静了,
“沈將军。”皇帝看向沈策,“你是见过老四的,你怎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