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最大的一顶营帐里,烛火通明。
皇帝萧承煜歪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杯酒,眼睛半眯著,像是在听歌舞,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目间还看得出年轻时的英武,可眼下的青黑和眉心的川字纹,暴露了他的多疑与疲惫。
淑贵妃跪坐在他身边,素手执壶,给他斟酒,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宫装,整个人又美又娇,
“陛下,您再喝一杯。这酒是臣妾自己酿的,清甜得很。”
皇帝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你有心了。”
淑贵妃笑了笑,那笑容甜甜的,带著点小女人的娇憨。
她往前挪了挪,靠在皇帝膝边,仰著脸看他,
“陛下,明日春猎,您可要多穿些。山上风大,您龙体要紧。”
皇帝低头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这女人,进宫这几年,对他百依百顺,从不爭宠,从不闹事,乖巧得像只猫,唯有上次……
皇帝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也別到处乱跑,猎场上刀箭无眼,別跟上次一样,什么人都往你宫里放。”
淑贵妃不躲,就那么看著他,带著点委屈,
“臣妾哪也不去。”淑贵妃顺势把脸贴在他手中,不正面回答,“臣妾就陪著陛下。”
皇帝盯著她,鬆开手,笑了,
“你呀,就是太乖了。”
淑贵妃低下头,给他揉肩,力道恰到好处。
“臣妾不乖,臣妾是笨。笨人只管好好伺候好陛下,陛下开心臣妾就开心。”
皇后坐在另一侧,端著茶盏,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著淑贵妃那副娇滴滴的样子,心里翻了个白眼。
“贵妃妹妹倒是会说话。”皇后的声音不阴不阳的,“难怪陛下这么疼你。”
淑贵妃抬起头,冲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天真无邪,
“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心疼。”
皇后的手指攥紧了茶盏。
心疼?她倒会装。
皇帝瞥了皇后一眼,没说什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陛下。”淑贵妃忽然开口,眼睛亮亮的,“臣妾最近学了个舞,跳给陛下看好不好?”
皇帝挑了挑眉:“舞?你倒是许久没跳了。”
“嗯,臣妾最近新得了本书,刚学好,臣妾想跳给陛下看。祝陛下春猎顺利,旗开得胜。”
淑贵妃站起来,退后两步,行了个礼,“臣妾先去换身衣裳。”
皇帝心情不错,摆了摆手:“去吧。”
淑贵妃退了出去。
皇后端著茶盏,心里隱隱觉得不对。
这女人,又要作什么妖?
不多时,帐帘掀开,淑贵妃走了进来。
皇帝和皇后同时僵住了。
月白色的长裙,袖口和领口绣著淡粉色的桃花,头髮散下来,只用一根银簪挽了个髻。
她站在那儿,像一朵刚开的花,清冷又娇艷。
皇帝的眼神变了。
他盯著那身舞衣,瞳孔微微收缩。
这舞衣的样式,他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穿过这样的衣裳。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像,太像了。
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子劲儿像——妖里妖气的,勾人的。
她瞥了皇帝一眼,看见他的神色复杂得很,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挣扎什么。
皇后在心里冷笑一声。
淑贵妃,你自己找死,就別怪本宫了。
那支舞,可不是谁都能跳的。
淑贵妃仿若未觉,走到帐子中央,微微屈膝。
“陛下,臣妾献丑了。”
乐声起。
她舞动起来。
每一个转身都带著说不清的韵味,每一次回眸都像在诉说什么。
她的裙摆隨著动作轻轻飘动,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美。是真的美。
皇后的神色越来越得意。
她等著看皇帝发怒。
等著看淑贵妃被拖出去。
等著看她那张漂亮的脸被踩进泥里。
皇帝的眼睛一直追著那抹身影,眼神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沉。
他的手指攥著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在月光下跳舞的样子。
淑贵妃的舞到了高潮部分——她一个转身,裙摆飞扬,
“够了!”
皇帝猛地站起来,酒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乐声戛然而止。
淑贵妃停在原地,气喘吁吁,脸上还带著笑。
可她看见皇帝的脸色,那笑容慢慢收了。
皇后的嘴角弯起来了。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好大的胆子!”皇后站起来,指著淑贵妃,“罪妃的舞你也敢跳?来人!给本宫把淑贵妃的衣服扒了,丟出去!”
淑贵妃的脸白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臣妾犯了什么错?臣妾不知啊!”
皇后冷笑:“不知?这是那个火烧宫宇的罪妃当年跳的舞!你是哪里学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辰国人?”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罪妃,辰国,火烧宫宇——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场烧了一整夜的大火。
淑贵妃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帝脚边,抓住他的袍角,
“陛下!陛下明鑑!臣妾冤枉!”她的声音都在抖,“臣妾真的不知道什么罪妃!臣妾是在藏书阁找到一本书,里面记录了这支舞,臣妾觉得好看,就学了来……”
“书?”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什么书?”
“在、在臣妾的帐子里……”淑贵妃哭得梨花带雨,“臣妾让人去取……”
皇帝挥了挥手,身边的太监立刻跑出去了。
不多时,一本泛黄的书册被捧了进来。
封面上没有字,纸页已经发脆,边角都捲起来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淑贵妃接过书,捧到皇帝面前,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封面上,
“陛下,臣妾是在藏书阁的角落里找到这本书的。里面记录了一个女人对她丈夫的拳拳爱意。臣妾看了,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怜了,她明明那么爱那个人,却不能说,不能认。臣妾感同身受,才学了这支舞。臣妾不知道什么罪妃,臣妾只知道,这一字一句都是臣妾对陛下的心意啊!”
皇帝接过书,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