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还没来得及躲,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茶盏落在托盘上的声音,
“奴才失手,请小姐责罚”
阿朝跪地,却全然没有什么“歉意”,
他抬起头来,盯著裴然那只还未收回的手,
裴然这才看清楚这个马奴的脸,
这人虽是奴才打扮,可那张脸——
太过俊美。
俊美得不该是个奴才。
而且他站在那儿,虽垂著眼,可周身的气场……
裴然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朝……是吧,”
他忽然开口,“你是哪里人?”
“回裴公子,”
阿朝声音平淡,“奴才原是街上討饭的,被小姐买回来的。”
裴然愣了愣,看向沈囡囡。
沈囡囡正端起茶盏喝茶,闻言差点呛著。
她放下茶盏,瞪了阿朝一眼——这人,怎么什么都说?
阿朝垂著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沈囡囡就是觉得,他在笑。
裴然看了看阿朝,又看看沈囡囡,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沈小姐心善。”他笑了笑,“不过这种来歷不明的人,还是仔细些好。毕竟……”
他顿了顿,“府里人多眼杂,万一出什么事……”
沈囡囡放下茶盏,打断他:“裴公子多虑了。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裴然脸上的笑微微一滯。
这话说得……不客气。
从前沈囡囡从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他看著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她转身就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
出了正厅,沈囡囡走得飞快。
阿朝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走到花园拐角,沈囡囡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阿朝也停下,垂著眼。
沈囡囡看著他,
“阿朝。”
“在。”
“刚才,”她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朝抬眼。
“什么?”
“茶盏。”沈囡囡挑眉,
“落那么响,生怕別人听不见?”
阿朝垂下眼。
“奴才手滑。”
沈囡囡笑出了声。
手滑?
骗谁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
阿朝没动。
她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微微抿著的薄唇。
“阿朝,”她声音软软的,“你……不想他碰我?”
阿朝抬眼。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沈囡囡看著那双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眼神——
前世他每次想把她按在榻上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小姐,想让他碰吗?”
沈囡囡被他逼退一步,
他又往前进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
“小姐,”他开口,声音低低的,“那支簪子,好看吗?”
沈囡囡一愣。
他问这个干嘛?
“好、好看啊。”她硬著头皮答。
人虽然討厌,但是簪子她不討厌啊。
阿朝点点头。
然后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
细细的,编得很精致,末端繫著一颗小小的银铃。
他拉起她的手,把那根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沈囡囡愣住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手腕內侧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
“你……”
他把红绳系好,退后一步,
“小姐,奴才……不高兴。”
“嗯?你说什么?”沈囡囡盯著腕上的红绳,
这之前……是系在脚上的啊……
阿朝看著她,慢慢开口:
“那支簪子,配不上小姐。”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囡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手腕上那颗银铃轻轻响了一声,清脆得很。
她低头看著那根红绳。
红得刺眼。
就像早晨那支桃花上的血跡。
——
廊下。
阿朝走得很慢。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脚步。
背靠著墙,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刚才碰到她手腕的地方,还残留著一点温软的触感。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莫白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极轻:“主子。”
阿朝没睁眼。
“说。”
“裴然,礼部尚书裴文渊嫡子,与沈家有婚约。沈小姐与他……自幼相识,曾多次在人前表示过倾慕之意。”
阿朝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婚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
莫白低头,不敢说话。
阿朝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鬆开。
然后他站直身子,往梧桐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对著那个姓裴的笑。
笑得那么软。
和他说话的时候,可从来没这么笑过。
他垂下眼,慢慢把那根攥过的手收进袖子里。
“还有呢?”他说。
莫白继续说:“据说,沈小姐以前每次见他,都会精心打扮,还给他绣过香囊——”
“够了。”
阿朝打断他。
莫白立刻闭嘴。
阿朝站在那儿,看著沈囡囡闺房的方向。
“囡囡妹妹”。
叫得真亲热。
他舌尖抵了抵上顎,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喜欢他?
“继续查。”他开口。
“是。”
“还有——”
阿朝顿了顿。
“半月后的春游,都有谁去?”
莫白愣了一下,很快答道:“回主子,京中世家子弟都会去。太子、睿王、各府公子小姐——裴然应该也会去。”
阿朝没说话。
他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洋洋的光里。
可那双眼,黑沉沉的,像是淬了冰。
“知道了。”
莫白不敢多留,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里。
阿朝站在原地,看著前厅的方向。
那个穿著藕荷色的窈窕身影,正从闺房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裙摆曳地,像只慵懒的猫。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明艷动人。
他忽然想起昨晚——
她软软的嘴唇,温热的呼吸,还有那股甜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她收下那支簪子时的笑。
软软的,甜甜的。
不是对他笑的。
他垂下眼,遮住眸底那一点暗色。
他只知道,
他今日,
多想把那个裴然的眼珠子挖出来,
谁都不许看她。
——
屋里。
沈囡囡坐在妆檯前,看著手腕上那根红绳。
银铃小小的,轻轻一晃就响。
编得真好。
比他前世系的那根好看多了。
她弯了弯嘴角。
秋雨从外头进来,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绳,愣了愣:“小姐,这哪儿来的?”
沈囡囡晃了晃手腕,铃鐺响了几声。
“捡的。”
秋雨眨眨眼:“捡的?哪儿捡的?奴婢怎么没看见?”
这时,玲瓏从一旁过来,笑得贼兮兮的,
“小姐!您猜怎么著?刚才裴公子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大跟头!”
沈囡囡愣了:“什么?”
“真的!”玲瓏比划著名,“摔得可难看了,袍子上全是泥,发冠都歪了,跟在他后头那些小廝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沈囡囡愣了三秒,忽然笑出声。
“怎么摔的?”
“谁知道呢,”玲瓏笑得直抖,“好好的路,他走得好好的,突然就摔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沈囡囡笑容顿住。
“阿朝呢?”
“啊?”秋雨一愣,“阿朝?在廊下呢,一直没动过。”
沈囡囡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廊下,那道青色的影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看著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沈囡囡就是觉得——
他在笑。
她瞪他一眼,关上窗。
靠在窗边,心跳咚咚咚的。
这狗东西。
“秋雨。”
“在。”
“去查查,裴家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秋雨一愣:“小姐怎么知道?”
沈囡囡回头看她。
秋雨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听前院的人说,裴家最近跟太子走得近,裴尚书前两天还去东宫赴宴了。”
沈囡囡点点头。
怪不得。
怪不得裴然突然跑来找她。
投了太子,就急著拉拢沈家——毕竟沈家手里有兵权。
她冷笑一声。
想拿她当垫脚石?
“知道了。”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秋雨应声退下。
沈囡囡靠在椅背上,看著手腕上那根红绳。
铃鐺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阿朝刚才那个眼神。
黑沉沉的,像是要把她吞进去。
她打了个寒颤,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萧云昭。
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