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朝的声音不高,像是隨口一问。
可他就站在那儿,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你、你什么意思?”
沈囡囡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阿朝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奴才只是好奇。”
他垂下眼,又恢復成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小姐对別人好,”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是因为他们有用,还是——”
沈囡囡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她是我妹妹。我对自家人好,有问题?”
“自家人?”阿朝抬起眼,眸色幽深,
“她姓沈,奴才也姓沈吗?”
他就那么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沈囡囡被这个反应弄得心里发毛。
“你……”她往前凑了半步,想看清他的表情,“你笑什么?”
阿朝往后退了一步。
“奴才没笑。”
“你明明笑了!”
“小姐看错了。”
沈囡囡噎住。
这人——
她瞪著他,他也低著头,一副恭敬的模样。
这人的心思真是太难拿捏了。
“让开。”她没好气地说,“我要去找我哥。”
阿朝侧身让开,“小姐慢走。”
沈囡囡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双洗得乾乾净净的绣鞋,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衝动。
“阿朝,你方才接我那一下,接得挺稳。”
他没说话。
她又说:“练过?”
他顿了一下:“……奴才以前在集市,接过从马上摔下来的货。”
沈囡囡差点笑出来。
接过从马上摔下来的货?
这人撒谎都不打草稿。
可她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哦,那以后我要是再摔,就靠你了。”
“奴才遵命。”
沈囡囡看著他这番模样,忽然笑了。
“阿朝,”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刚才放哪儿了?”
阿朝眸色微动。
“放小姐腰上。”
沈囡囡挑眉:“那是你该放的地方吗?”
他沉默。
“奴才逾矩了。”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请小姐责罚。”
“责罚?”她慢悠悠地说,“怎么罚?”
阿朝没说话。
沈囡囡走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她仰头看他,他也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
沈囡囡忽然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下次,”她说,“要扶就扶稳了,別扶一半就鬆手。”
他抬眼。
“刚才,”她顿了顿,“谢了。”
阿朝看著她,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垂下眼:“小姐没事就好。”
沈囡囡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阿朝。”
“在。”
“你刚才,”她故意放慢语速,“在想什么?”
阿朝抬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奴才在想,”他声音平淡,“小姐的腰,很细。”
沈囡囡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说什么——“怕小姐摔著”、“护主心切”、“一时情急”。
可他说的,是这个?
她的脸,腾地红了。
阿朝看著她红透的耳根,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看不见。
沈囡囡看著他,忽然笑了,
“鞋,我收到了。”
阿朝眸色微动。
“挺好看的。”她继续说,语气轻快,“洗乾净了比原来还好看。”
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走。
脚步轻快,裙摆摇曳。
阿朝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半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把那只手攥紧,收进袖子里。
走出去很远,秋雨追上来,气喘吁吁:“小姐,您走得太快了!刚才怎么回事?那婆子怎么突然不动了?”
沈囡囡一愣:“什么不动了?”
秋雨比划著名:“就那婆子,本来要拦您的,突然就站那儿不动了,跟被点了穴似的。可嚇人了。”
沈囡囡脚步顿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朝还跟在后面,隔著十几步的距离,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她知道。
刚才那婆子不动,是因为他。
她忽然想起前世,萧云昭杀人之前,也是这种眼神。
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下一秒,人就没了。
沈囡囡后背一凉,又有点热。
凉的是——这人果然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善茬。
热的是——他用这种眼神,护的是她。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
沈润果然还没起。
沈囡囡让丫鬟通报,丫鬟说大少爷昨晚喝多了,这会儿睡得正沉。
沈囡囡二话不说,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酒气,沈润趴在床上,被子踹到地上,露出一条腿。
“哥。”
没反应。
“哥!”
还是没反应。
沈囡囡走到床边,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沈润!著火了!”
“哪儿哪儿哪儿?!”
沈润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头髮乱成鸡窝,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摸鞋。
沈囡囡站在床边,抱著手臂看他。
沈润愣了三秒,终於看清是她,整个人往床上一瘫:
“囡囡!你嚇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著火了!”
“不起来?”沈囡囡挑眉,“那我走了。”
“別別別!”沈润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袍,“妹妹找我什么事?说!要什么?银子?首饰?还是要揍谁?”
沈囡囡看著他这副德行,心里又酸又软。
这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闯祸,他兜著。她欺负人,他擼袖子就上。
从来不多问一句为什么。
“哥,我有正事。”
沈润一愣:“什么正事?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去揍他!”
“没人欺负我。”沈囡囡看著他,“我想要帐房的钥匙。”
沈润眨眨眼:“帐房?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我要管帐!”
沈润愣了三秒,忽然笑了:“囡囡,你开什么玩笑?你连自己月钱都算不明白,管什么帐?”
沈囡囡没笑。
沈润看著她认真的表情,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真要管?”
“嗯。”
“为什么?”
沈囡囡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告诉他二房可能有问题,不能告诉他那些银子可能流向了太子,不能告诉他父亲前世是怎么死的。
说了,他这性子,能直接衝到二房去把佟氏拎出来对质。
“我想学。”她说,“爹娘不在家,我是嫡女,总不能什么都不懂。”
沈润看著她,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紈絝,而是一个哥哥看妹妹的眼神——认真,专注,带著一丝探究。
“囡囡,”他说,“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囡囡心头一跳。
“什么?”
沈润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二房那边有些不对劲。但我没证据,也不好说什么。”
沈囡囡愣住了。
哥哥他……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她问。
“知道一点。”沈润挠挠头,“佟氏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但是咱爹不在,我也不好直接跟二叔翻脸。再说了,我一个紈絝,管这些事,別人也不信啊。”
他说著,忽然笑了。
“不过现在好了,有你了。”
沈囡囡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哥哥,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紈絝。
他只是——
在等一个时机。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会帮我吗?”
沈润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把她的髮髻揉得乱七八糟。
“废话。你是我妹妹,不帮你帮谁?”
沈囡囡眼眶一热,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行,我妹妹想学,那就学。”他站起来,拍拍胸口,“要什么帐册?哥去给你拿!”
“帐房不给。”
沈润眼睛一瞪:“不给?谁不给?”
“佟管事。”
沈润“啪”地一拍桌子:“反了他了!走,哥带你去!”
——
帐房门口,佟管事正端著茶杯晒太阳。
看见沈润带著沈囡囡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大少爷,大小姐,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沈润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腿上。
佟管事惨叫一声,直接跪地上了。
“大少爷!大少爷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沈润居高临下看著他,“我妹妹要帐册,你为什么不给?”
佟管事脸都白了:“这、这是规矩啊,府里的帐目向来是二房夫人掌著,大小姐要看,得先……”
“得先什么?”沈润又是一脚,“我爹是镇北將军,我妹妹是嫡出大小姐,看个帐册还要別人同意?你是活腻了?”
佟管事趴在地上直哼哼,不敢吭声了。
沈润回头冲沈囡囡招手:“囡囡,进来!要什么搬什么!”
沈囡囡站在门口,看著他哥这副土匪进村的架势,忍不住笑了。
活著真好。
都活著,真好。
她抬脚跨进帐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迴廊那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从帐房出来的时候,沈囡囡怀里抱著一摞帐册,玲瓏跟在后面抱著一摞更厚的。
沈润拍拍手:“行了,以后谁敢拦你,告诉哥,哥揍他。”
沈囡囡看著他,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沈润僵住了:“囡囡?你……你干嘛?”
“没什么。”沈囡囡鬆开他,笑了笑,“哥,你以后少喝点酒。”
沈润挠挠头:“行,我听妹妹的。”